他敲門進來的時候陸早秋正在看一些潦草的手稿。
劇組基本已經確定要換配樂,因為即便現在鍾關白醒來也需要時間休養,不能立即投入工作。秦昭把決定說得鄭重,甚至隱隱帶了一絲他不需要有的歉意。其實他已經等得夠久,從資金損失、檔期統籌安排變化上講都足夠道義,如今已經不能再等,再等下去劇組就要解散了。
陸早秋放下那疊手稿,問:“換了誰?”
唐小離講了兩個名字,說:“檔期都是有的,都還在和對方的工作室談,還沒定下來是哪一個。”
陸早秋聽了人選,視線從唐小離的眼睛淡淡移動到秦昭的眼睛,隻說了兩個字:“不行。”
“我知道他們不如鍾關白,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秦昭頓了一下,“我不喜歡‘沒有辦法’這四個字,因為我不相信真的沒辦法,人一旦習慣說這四個字,這輩子就開始做不成事了。但是現在,”他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鍾關白,“就是為了把事做成,我得換掉他。”
陸早秋站起來,在桌子的一角拿起一本白皮書,遞給秦昭。
秦昭接了,才發現那是電影的劇本,打開一看,裏麵做滿了筆記。極細的墨藍色鋼筆字工整地分布在劇本的周圍,全是圍繞場景配樂展開的構想與設計。
“陸首席,我知道鍾關白為了這次配樂付出了很多努力,但是他現在——”
秦昭還沒說完,唐小離從他手裏拿過劇本,打斷道:“鍾關白什麼時候能把字寫成這樣?他要是老老實實寫字,是不難看,但他要是有了什麼構思,那叫一個運筆如飛,寫出來的玩意兒也就他自己能看得懂。這鐵定不是他寫的,是不是,陸首席?”
唐小離說完最後一個字,詢問的眼神落到陸早秋身上,忽然明白了過來。
字跡很美,墨痕尚新,尤其是寫到一些術語時用的是意大利語,字母的寫法與古典時期的樂譜手稿如出一轍。
鍾關白不這麼寫字,這麼寫字的隻能是陸早秋。
秦昭再看劇本,也明白了。
“做成不夠。”陸早秋拿起方才他在看的那疊手稿,一頁一頁按順序平鋪在桌子上。偌大的書桌全被五線譜紙鋪滿了還沒有鋪完,陸早秋手上還剩了一疊。
秦昭和唐小離站到桌子麵前去看那些手稿,那才是鍾關白寫的,塗改多,字潦草,秦昭和唐小離也不是專業做音樂的,更是輕易不好辨認。這些都不是成稿,關於那部協奏曲與電影的配樂,鍾關白還沒有拿出過一份敲定的成稿來,連錄音都是片段。桌上的這些,是陸早秋從家裏的琴房、書房、客廳、臥室甚至陽台邊整理來的,所有的稿紙全收在一處,讀每一頁紙,每一行譜,每一個音符,細細推敲,再編寫好頁碼與修改版本,記錄存疑的地方,最終成了唐小離與秦昭眼前這滿滿一桌。
“這是阿白想做的事,要做好。”陸早秋說完,拿出一張CD,請他們回去聽。
陸早秋的小提琴錄音不算多,早年灌製過獨奏唱片,後來的錄音大多是音樂會的現場,近年來專門為了錄音而進行的演奏隻有一種,那就是跟鍾關白合作錄下的。那CD是一張鍾關白配樂作品集,封麵上沒有印陸早秋的名字,但是裏麵的每一首交響都是陸早秋帶領樂團配合鍾關白的指揮錄的。一般的電影不會分給配樂太高的預算成本,所以其實請不起這般陣容,也隻有鍾關白做起音樂來才肯不計成本。
唐小離在CD封底摸到奇怪的刻字,一看就是鍾關白自己刻的,“陸早秋”三個字被他刻成又溫又軟的樣子,並在“鍾關白”三個字旁邊。
不用多作解釋,唐小離與秦昭就已經知道那代表著什麼。
三人在醫院病房坐到深夜,配樂人員就在這不算明亮的燈下、在那一頁頁手稿中、在陸早秋對音樂描述的低沉聲音裏確定下來。
陸早秋會在電影開機前給出拍攝時就需要用到的背景音樂,而在電影的演職人員表裏、在日後的宣傳海報中,都隻會留下鍾關白的名字,就像那張C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