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我曾經想過,是否多年友誼讓我不能做出正確判斷,偏心地把呂紹嘉抬得太高?但在倫敦生活三年,天天與音樂為伍(我去年一年就聽了一百三十八場音樂會),幾乎聽遍台麵上所有指揮名家後,我反而更加確信呂紹嘉的出類拔萃,也從呂紹嘉身上,學到太多關於音樂與人生的原則。論指揮技術,這位連得法國貝桑鬆、意大利佩卓地和荷蘭孔德拉辛三大國際指揮大賽首獎的名家,今日更錘煉出足稱全能的指揮技巧。但他的指揮動作雖大,卻完全和音樂合而為一,沒有任何多餘的姿勢或花招,讓人隻能感受到完完整整的音樂,而非嘩眾取寵、故弄矯作的幹擾;論及音樂,呂紹嘉更是在高度天賦之外又有著豐厚內涵的音樂大師。身為台灣人,沒有任何奧援,但旅德不過十年,他就接掌德國一級的漢諾威歌劇院,證明他不隻技術出眾,更能以音樂服人——不然,你要如何在一群比你大二三十歲的德國團員麵前,領導教導他們演奏貝多芬,當今德國樂壇鋼琴巨匠歐匹茲(Gerhard Oppitz),在漢諾威與呂紹嘉合作最具德奧精神的勃拉姆斯《第二號鋼琴協奏曲》後,不無感慨地對我說:“我是德國人,而我還真沒想過,自己遇過最好的勃拉姆斯,竟然出自台灣人之手!”——無論演出作品是出自俄國、法國、德國還是匈牙利,是古典還是現代,是熟曲還是新作,呂紹嘉一次又一次,以精湛的指揮技藝為我們證明,藝術真的沒有國界,音樂是全世界的共同語言。也因如此,我總聽到世界名家對呂紹嘉由衷的稱讚,他們的讚譽是那樣熱情而毫無保留,連帶地讓我也沾了一點小光,借機做成許多精彩訪問。
今年9月,在眾人期盼下,呂紹嘉終於接任台灣愛樂音樂總監,並以高難度的馬勒《第五號交響曲》為新樂季開幕。在音樂世界裏尋尋覓覓,驀然回首,赫然發現全世界最傑出的指揮,竟然就在故鄉!那種感覺既讓人會心微笑,也讓人彷徨不安——我們真的值得呂紹嘉嗎?
但我知道,呂紹嘉永遠是那位把每次上台都當成最後一場演出的指揮家。無論他在音樂中給予多少,他對我們惟一的要求,隻是希望我們傾聽。
(作者為音樂學博士候選人,原載於《南方周末》2010年11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