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塊土地(3 / 3)

沙白村的鑼鼓叮叮咣咣敲動著,沙白村裏真是被征了地,不僅是征了耕地,連村子都被征了。因為沙白村西邊的三個村子原是唐代的皇家公園舊址,現在要恢複重建,周圍十幾個村子都得搬遷。

那個晚上,沙白村人都在高興,這地一征,社會又變了麼,他們終於不再是農民了,以後子子孫孫永遠不是農民了,而且每家還領到了一大筆補貼費,就籌劃著該怎麼使用這些錢了:

去大商場租個櫃台吧,從廣州上海進貨,做服裝生意,卻又擔心如果貨賣不出去怎麼辦。最可靠的還是到街上去擺地攤吧,或者推個三輪車去賣早點。他爹卻在屋裏喝悶酒,喝了半瓶子,喝得一臉的汗都是油。

爹問:你爹真的也不是農民了?

他說:沒地了,當然不是農民了。

爹卻說咱到十八畝地去。

他能理解爹的心情,以前分了地,又收了地,地還在沙白村,天天都能看到,現在卻要離開沙白村,十八畝地說不定做什麼用場,就再也沒有了呀。他陪爹去了十八畝地,那一夜月亮很亮,爹又像太爺一樣,反背了手,腿也沒了膝蓋,直直地一步一步從地北頭走到地南頭,從地南頭走到地北頭。走了七八個來回,爹的腿一軟就跪在地上磕頭。他不知道爹是給十八畝地磕頭哩,還是給埋在十八畝地裏的太爺磕頭。

爹離開了沙白村,搬住到了城西南角新建的小區,把家裏的什麼都帶去了,包括那一套鑼鼓。但爹過不慣高層樓的生活,說老覺得樓在搖,晚上睡不踏實。

他不能陪爹呀,先還是十天半月去看望一次,後來三四個月也難得去,因為他的公司經營外貿生意,生意又非常好,而且在積累了一定資金後,他也開始進入房地產市場。

城市發展確實很快,像潮水一樣向四邊漫延著擴張著,那個唐代的皇家公園在三年內就恢複重建了,果然成了西安最現代也最美麗的地方,原先二十萬元一畝征去的土地,地價開始成了四百萬元一畝,紛紛建造了別墅,別墅已賣到兩萬元一平方米。還未開發的那些地方,政府都用圍牆圈著,過一段時間,拍賣一塊;再過一段時間,再拍賣一塊。

當然,每次拍賣會他都去參加的,每次參加了都铩羽而歸,因為價錢實在是太高了。但當又一次召開拍賣會,拍賣的是沙白村那一片麵積,他竭力競爭,他的實力不可能拿下整個沙白村,卻終於得到了那十八畝地的開發權。

他把這消息告訴了爹,爹雇了一輛三輪把那一套鑼鼓拉到了十八畝地裏,和他公司的員工整整敲了三天三夜,叮叮咣咣,這一回鼓敲得散了架,鑼真的就爛了。

他說,這十八畝地他要得到,就是傾公司的所有力量,一定要得到,得不到他就得瘋了。他確實有些孤注一擲,甚至是變態了,他在給他的員工講道理,他說十八畝地,是他看到的也是經過的,收了,分了,又收到,又分了,這就是社會在變化。社會的每一次變化就是土地的每一次改革,這土地永遠還是十八畝呀,它改革著,卻演義了幾代人的命運啊!

××說完了他的故事,我讓他帶我去十八畝地看看,十八畝地果然還被圍牆圍著,地很平,沒有莊稼,長著密密麻麻一人多高的蒿草。水渠已經沒有了,那棵梧桐樹還在。那真是少見的一棵樹呀,樹杆粗得兩個人才能抱住,樹冠又大又圓。突然,地的南頭嘎喇喇一聲,飛起了一隻鳥,這鳥的尾巴很長,也很好奇,我們立即認出那是野雞,就攆了過去。野雞還在草上閃了幾下,後來再尋就不見了。

怎麼會有野雞?野雞是能飛的,但它飛不高也飛不遠,圍牆之外都是樓房,它是從哪兒來的?我們都疑惑了。

我說:是不是沙白村原來就有野雞?

他說:這不可能,我從來沒在村裏見過野雞。

我想,那就是這十八畝被圍起來後,地上自生了蒿草也自生了野雞。因為隻有一個水塘,水塘裏從沒放過魚苗,過那麼幾年水塘裏自然不就有魚在遊動嗎?

××卻突然地說:這是不是我太爺的魂?!

他這話是把我嚇了一跳,但我絕不會認為他的話是對的,我隻是擔心這十八畝地很快就要被鏟草掘土,建起高樓了,那野雞還能生存多少日子呢?

又是一年過去了,我再沒見到××,也沒有聽到關於他的消息,有一天路過了那十八畝地,十八畝地的圍牆換了,換成了又高又厚的磚牆,全塗著紅色,圍牆裏並不是建築工地,梧桐樹還在,蒿草還一人多高。而圍牆西頭緊鎖著兩扇鐵門,門口又掛著一個牌子,寫著:

一塊土地。

(原載於《南方周末》2010年8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