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晏宇

我們過往的生命,是否仍和歲月一起被隱藏……

在城市底端走著的時候,有時還會遇到那樣的房屋,門前覆蓋著陰涼樹木的庭院。陽光下有扇木門低掩,推門走進去,刹那間,光線是微微有些刺眼了。落葉寧靜地鋪滿了午後的地麵。低矮的圍牆,牆頭覆蓋著常春藤,枝葉叢中隱約有碎玻璃痕跡在陽光下閃爍。牆角就是花基,長滿了青苔,還有一棵高聳參天的大樹,濃蔭深淺不一覆蓋了整條街道。

白玉蘭的花瓣從穿出枝葉的陽光裏飄落下來,寧靜地灑在屋簷上,窗台邊,花基旁,如同時光中不斷堆積的落雪……

老房子,始終讓人覺得活在一個無法察覺的年月裏。

許多城市都有這樣的房屋,它們成了城市年月和生活的見證,其中曾發生過許許多多的故事,有些甚至就連城中的檔案館也沒有記載,可絕大多數都已經被人遺忘了。而我恰巧聽過一個,它就發生在這個城市過往的年月之中。稍微有些記憶的人,還是能夠從城市底端偶爾遇見的蛛絲馬跡中尋回那個年代的。

記得那時城中心某一處的街巷之中,曾經有這樣一幢老宅院。屋子是磚木結構的,門外一條林陰道連接著通往外界的路。淡黃色牆壁,低斜的屋頂,覆蓋著層疊的朱紅色瓦片,還有雕刻著水泥花紋欄杆的陽台。

這裏通常隻住著兩三戶人家。陽台上擺滿了盆栽,灼灼的杜鵑一直越過欄杆盛開到外麵來。

一年四季,每逢清晨時分,常有白色、墨綠色的鴿子,夾雜一些不知名的鳥兒,撲扇著翅膀歇落在屋簷上。庭院四周總是充斥著沾濕了晨光的鳥鳴聲。

房屋四周被鋪天蓋地的樹木包圍,外界的嘈雜聲響從來無法打擾到這裏。

在靜寂之中,女孩回想起,她就在這兒,跟男孩一起長大。

他們是這戶單門獨院的房屋中僅有的兩個孩子。一個住在樓上,另一個住樓下。樓上的陽台後麵是女孩的房間,而樓下則是男孩的窗戶。

他們從小時候起便已經相識——也許並不能僅僅被說成從小認識那麼簡單。事實上,正如同女孩後來回憶的那樣,在成長之前漫長的一段時光中,他們隻有彼此。

那年月,老屋的樓梯和地板都是木製的,腳踩上去蓬蓬作響。孩子們時常將二樓那條寬敞的走廊當作房間來使用。下雨天,他們最愛玩的遊戲就是把自己心愛的寶貝藏在開裂的地板下麵或是木頭的罅隙中,然後再發動對方去找回來。後來,有的因為藏得太深,或是放得時間過久,忘記了地點,從此便不見蹤影。有時令人恍惚地覺得,那些東西並不是丟失了,而是給屋子神秘地吞噻了。從那時起,老屋在他們心中便顯得深不可測。

房子裏似乎藏有一個從未被發現的角落,通往奇特的世界,如同傳說中大海銜接著一片未知的沙灘,金黃而無止境地蔓延……

庭院前的空地,經常被用來跳方格,打羽毛球或是玩踢毽子的遊戲。

她還記得那個仲夏伊始的日子,他們在院子裏騎兒童單車。男孩不久前生日時得到了一輛嶄新的兒童車,車身烏黑,輪胎天藍,格外神氣。但是他不知出於什麼想法把側輪拆掉了,然後嚐試著搭載她。結果車子把他們兩人都掀翻在地上。她坐著,望見自己胳膊和膝蓋漸漸沁出的血跡大哭起來。聲響驚動了大人,於是那天夜晚,男孩家裏傳出的打罵聲經久不息。

當她傷口被處理好,人也給哄上床之後,到了夜裏卻睡不著。樓下隱隱傳來聲響。

她在床上掉轉頭,把耳朵貼近枕頭,聲音就仿佛從近在咫尺的地方傳來,一陣接一陣,格外令人心悸。

這件事後,她被關在家裏好幾天,再次見到他時,夏天已經完全來臨了。她原來擔心他會記得些什麼,他卻一點也不在意。

後來男孩踏著單車,後座載著她,穿行在大街小巷,還有那些弄堂深處。

那裏的空氣總散發著年深日遠的氣息。沿街都是窄暗的鋪子,櫃台上擺放著成排的玻璃罐,裏麵盛滿了五顏六色的橡皮、貼紙、畫片或是玻璃彈珠。她總是無緣無故地覺得,幼時那些從木地板縫隙下麵消失不見的彩色玻璃珠,有很多就是來到了這裏,然後重新又回到他們手中。

還有租書的鋪子,從地板直到最頂層的書櫃都堆滿了小人書和連環畫;賣零食的小店,玻璃瓶裏浸泡著鹽水蘿卜,散發著黃瓜與醋薑混合的腐敗而酸甜的味道……

這些都成為無數人多年後的回憶。她還記得那些走街串巷的小販,修筆的、補鍋的、賣冰棍的。多年以後就隻剩下叫賣洗抽油煙機的聲音。

在一個炎炎夏日的午後,賣冰棍的人不知為什麼沒有來。

她玩得口渴了,吵著要吃冰棍。

男孩跟她走了很遠的路,才在城市另一端的偏僻小巷中找到了一間很小的冷飲店。她還記得他打破了一直珍藏的儲錢罐,買了一支綠豆冰先遞給她。她回想起他們兩人口渴難當,站在風塵仆仆的街邊大口吸吮起來的樣子。

午後的光線一點點地向街道盡頭沉落下去,塵土飛揚的路麵散發著一天的熱量。

當他們手牽著手,穿過幾條大馬路,然後在小巷中慢慢走回家時已是夕陽西下。家裏早就急瘋了似地到處尋找他們。回去後兩人各自又免不了挨一頓打,而且通通關了幾天禁閉。不過因為時常會遭遇到這樣的懲罰,彼此都已經習以為常。然而,如果相互有一天見不到,那天餘下來的時光就會變得無比漫長。

那個季節的雨水似乎比往年持續得更長。

她還記得,雨季到來的夜晚,睡不著爬起身,端著一隻茶杯,走上陽台去接雨點。雨水一滴滴,空洞地敲打著茶杯底部,梆、梆、梆清脆的聲音,接著變成撲咚撲咚,沉悶濺起水花的鈍響,猶如孤寂時光奏出的音樂??????舊年月裏時常見到那種搪瓷杯,底端泛黃,寶藍色的鑲邊,杯身描著豔麗的牡丹花,印有幾行淡紅色的某年某月某地會議紀念的字樣。

她把它留在陽台上,然後獨自回到房間,徹夜聽著滴水的聲音入睡。

陽台上有她和男孩一起種下的向日葵,在黑夜和風雨的洗禮下明晃晃地泛著光,散發出一股雨水和春天特有的濕潤味道。

這一帶住著的大多都是老人,他們的兒女媳婦都搬到了附近的樓房,或是遠在外地。但他們自己卻選擇繼續住在這裏,因為地方安靜,而且不用爬很高的樓梯。

女孩一家仍然和年邁的祖母住在一起,因為她腿腳不方便。他們和男孩一家是故交,女孩的奶奶認識男孩的祖父,知道他年青時的那些事跡。可是她很少跟家裏人說起,隻是偶爾會告訴那兩個孩子。

二樓走廊上有些房間門似乎從來就沒有開過。門上的鎖孔帶有陳年的誘跡,玻璃窗戶緊閉。有的糊上了層層疊疊的掛曆紙,卻難掩歲月與灰塵的痕跡。

但是她記得其中有一間廳堂,地麵上還鋪著地毯,用來擺放一些老式的家具。靠牆站立著一台座鍾,旁邊牆上有通往房頂平台的門,大多時候都是關著的。房間的窗戶鑲嵌著波浪型橫條,門前那棵參天大樹的枝椏時常朝這兒遊離,有時新發出的一些枝椏便會小心翼翼地朝屋裏伸進頭來。

祖母時常坐在一張搖椅上,手裏一邊納著鞋底,或是輕輕搖晃蒲扇,對兩個孩子訴說她知道的故事。

據說男孩的爺爺是個水手,在那些遠洋的外國輪船上做事,旁邊站立著的外國製造的落地大擺鍾就是他後來帶回來的。那次他離去了很久,回來時便帶著這座鍾。而那時幾乎所有的人都相信他必定已經是一去不返。

女孩的奶奶已經嫁了人,但仍然能聽見人們小聲談論他的經曆。

在她說著時候,往往不知不覺過去整整一個下午的光陰。

與此同時,那座大鍾的指針在旁不緊不慢地移動著,依然準點報時。

聽到那聲音,人便忽然恍若隔世,感到在這間屋子裏,時間流動的速度陡然放緩了。這裏有一種看不見,也聽不到的歲月在起作用。

小時候,她時常出於一種無法抑製的好奇進來這個房間,午後或者日落時分,一個人獨自偷偷地進來。這裏的時光總是那麼靜謐,如同最平靜的海水波瀾不興,然而深處卻仿佛隱藏著什麼,又好像隨時要發生什麼事情似的。尤其是當四周隻有她一個人的時候,那種感覺便更加強烈了。那是一種奇特的感覺,有點叫人害怕。然而她仍然常常來。

牆角擺放著一個舊式櫥櫃,男孩和她曾在裏麵翻出過一些年代久遠的小玩意兒,帶有異域風情:擱淺在玻璃瓶裏的帆船、小救生圈、燈塔和繩結的模型,木頭隨意雕出的木筏、船槳,水鳥的模型,還有一兩枚圖案已經模糊的郵票,以及鑲嵌著漂亮圖畫的玻璃鏡框……

它們全都蒙著厚厚的灰塵,帶有滄桑剝蝕的痕跡。其中有一些便在樓梯口那道裂縫底下消失了,可是兩個孩子卻依然覺得是這座房子吞噻了它們。

女孩喜歡臨摹鏡框上的圖畫,她最喜歡的是海濱沙灘上一棵孤立的椰子樹,上麵一彎新月的那幅畫。男孩有次費了一個上午的時間,想在不打碎玻璃瓶的情況下,把粘在瓶底的帆船完整無缺地拿出來,但是沒有成功;又有一次他解開模型上的所有繩結,研究它們的原理;還有一次,他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一把小刀和一段木頭,仿照著木筏刻了一條船的模型。

再長大一些的時候,她就覺得走進那個房間令人心神不安,也許是氣氛使然吧,人會產生一種奇特的感覺,耳旁似乎能聽到時光在流動。有時在那裏呆久了,就會覺得,那平靜之中有一種無法說出的東西,隻能被感覺到,仿佛在表麵世界之外的一個什麼地方,那裏有道看不見的缺口,如同黑洞一般瘋狂地汲取著時光中的一切。

那時她還小,無法確切地理解這種感覺,但同時又模模糊糊地意識到,也許隻有像祖母這樣上了年經、經曆過歲月的人才不害怕這種侵襲。隻有她時常午後獨自一人來到這裏,縫衣服或者在繃子上繡花,用鉤子挑毛衣,偶爾打個噸小睡片刻。有時,她隻是那樣靜靜地坐著,眼神遙不可及,似乎陷入了莫名的回憶之中,往往一個下午或者傍晚的光陰就這樣被消磨殆盡。

在這所屋子裏,也隻有她才顯得那樣從容自在,遇到任何事情都不不慌不忙。也許歲月把她的感覺磨鈍了,仿佛生命中再也不會發生任何事情……又或許那些事情很久以前都已經發生過了……

在院子裏玩耍,或是在房屋間尋寶的時光就這樣過去,他倆逐漸長大。時光就是這樣匆匆來去,往往就在抬頭低頭刹那的不經意之間。

她還記得小學開學正式上課那個早上,男孩拉著她的手跑遍了整條街,氣喘籲籲,剛好趕在早操前幾分鍾衝進校門。轉眼間畫麵就跳到中學伊始的那一天清晨,她坐在男孩單車的後座上,從巷子裏風馳電掣地駛過去,耳旁回響著呼嘯激蕩的風音。

時間的步伐仿佛是從那時起開始加快的。歲月變成了每日在眼前交疊重複的畫麵。

她還記得,樓上有個閣樓裏堆積了成捆的舊掛曆,整整齊齊疊放在一起,過期了卻仍然如同嶄新的一般。那些逝去的日子也全都像這樣,平整而似曾相識,卻無法清晰地將它們區分開來。

小時候她在日記上記下替他保守的打架的秘密。後來,為了徹底保守這個秘密,她把那頁日記撕了下來,壓在了他們過去藏東西的地板下麵。她總是因為為他保守秘密而自豪。嗯,他也曾為她打過架,他也曾跟她吵過架。

上學之後,他們似乎在許多事情上還要繼續爭吵。

有一次男孩答應了要陪她一個下午,卻臨時變卦要去跟另外一個人借卡帶。她氣他說話不算數,兩人就這樣吵了起來。她忍不住哭了,正巧男孩的父親那天心情不太好,聽到哭聲以為兒子又惹禍了,便不由分說把他拉進屋狠狠扇了一個耳光。她還記得男孩抿緊了嘴,一言不發,頭也不回地奪門而去。

那個下午,直到晚飯之前他都沒有回來。她內心忐忑不安,卻又想不出該怎麼跟他見麵。

那天晚上,也許是為了逃避吧,她早早地上床睡覺了。

卻輾轉反側,怎麼也無法入眠。

夜深人靜的時候,她忽然聽到樓下傳來神秘的響聲。

她躡手躡腳地起身,踩著拖鞋來到客廳,呆坐在黑暗中,然後便走進隔壁放電視機的房間。白天她和男孩在這裏看動畫片。她偷偷地打開電視,把音量調到最低,可是,屏幕上突然出現了前所未見的畫麵。

黑色的熒幕,長條形的綠色圍牆,還有許多如同下水道的圓筒,裏麵時不時地冒出一朵吃人花。畫麵在眼前無聲地移動著,一個圓圓矮矮的小人兒,戴著一頂扁圓形的工人帽,長的也活像一個蘑菇,在其中不斷向前跳躍。

她偶爾聽到樓下傳來微弱的啪嗒啪嗒敲擊的聲音。有時,當那小人兒不小心落入坑裏,或是錯過從磚頭裏跳出來的一隻能夠使人生長的蘑菇的時候,那聲響就陡然響了起來,而且她似乎聽到了不知從哪兒傳來的一句粗口。

後來她才知道那晚電視上的遊戲叫“超級瑪麗”。家裏買的“小霸王學習機”被他安上了其他各種各樣的卡帶。那個年代仍然用著衛星電視,建築物的房頂上都安裝了巨大銀色蛛網似的天線,遇到各種天氣,比如下雨或者打雷,電視信號就會模糊不清。

信號之間也容易相互幹擾。

她家的電視剛好接收到了樓下的遊戲信號。

許多個夜裏,她被早早逼上床,或是輾轉反側難以入睡時,聽到樓下傳來隱秘的聲響,就會帶上枕頭和毯子,偷偷地推開隔壁房門,打開電視調到某一個頻道,看著屏幕上男孩在打遊戲。有時,特別是當他操作得特別爛的時候,比如瑪麗爬樹藤爬了一半卻自己失誤掉了下來,或是那翻來跳去的小人兒迎麵中了敵人的子彈,又或者土黃色的坦克給對方炮轟了據點,那屏幕開始大勢已去地向上升起時,她都忍不住坐在電視機前麵笑出聲來。男孩卻一點也不知情。

那些夜晚就猶如一個隱秘的記憶將他們聯係起來。許多年後,她仍然回憶起,坐在屏幕前,被畫麵所牢牢地牽引,心潮起伏,如同觀賞著一個自己也參與其中的冒險,感覺比看動畫片還精彩。那種感覺帶著驚險和興奮,而又有點膽戰心驚。

隔著屏幕,她仿佛能夠觸摸他的急躁、焦灼,又或者是鬥誌昂揚。她的心也仿佛隨著他的手指跳動,跟他操作的人物同呼吸共命運一般。

即使那些夜晚他們連麵都沒有見過。

老屋屋簷下有一個燕子的舊巢,每年都有燕子飛來越冬。

男孩和她曾在那裏發現過一隻掉下來的雛鳥。他們想盡了一切辦法來喂它。男孩還從圖書館裏借來了書,研究燕子的生活習性。他們看著它一天天成長,卻無法教會它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