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致我們終將老去的爸爸(五)(1 / 3)

你是我的驕傲

文/小藍

遼寧·沈陽旅行社部門經理30歲

一、

從記事起,老爸就是個頗為自戀的人,他時常拿著自己二十歲那年的黑白照片跟我炫耀:“看你爹多帥!我年輕的時候啊,朋友都說我長得像唐國強,氣質像李向陽!”

“李向陽是誰啊,爹……”

“你不懂!李向陽是個大帥哥!就像你爹我這麼帥!”

我挖著鼻孔抱怨:“那,也一般般啦……”

“你什麼審美!你可知道當年你爹下鄉的時候被大戶人家的閨女給看上了,她哥哥硬要拉我入贅,還主動送上兩間大瓦房外加良田三畝,你爹我……”

老媽從他身邊經過,冷哼了一聲。老爸忙刹住了下麵的話,笑眯眯地說道:

“我沒看上人家啊,那姑娘怎麼能比得上你媽漂亮!我對你媽可是一見鍾情!

我那年去你姥爺家送家具,正巧看到因煤氣中毒而悶在家裏靜養的你媽。你媽迷迷糊糊地給我開了門,頭沒梳臉沒洗,那邋遢樣,我居然還能看上她,你說是不是緣分!”

老媽將一碗亂燉的菜重重地撂在桌上:“吃也堵不上你的嘴!”

老爸馬上低頭扒飯,吃了一口,低聲在我耳邊說了一句:“真難吃啊……”

我聽了也夾了菜放在嘴裏,大聲抱怨了一句:“媽,真難吃啊!”

老媽恨恨地把飯碗放在我麵前:“難吃?嫌我做的難吃就自己做!你能耐就自己做啊!反正我是不做了!”

我很委屈地指向一邊竊笑的親爹:“是我爸先說的。”

親爹同誌馬上斂了笑,滿臉正氣,非常夠義氣地說了一句:“胡扯,我可沒這麼說過!你媽做的菜可好吃了!小丫頭片子不要栽贓陷害汙我清白!”

我錯了,我不該跟這一對領導作對。我就應該做《動物世界》裏嗷嗷待哺的雛鳥,爹媽往我嘴裏塞活蛆都應該如饑似渴地咽下去。隻要長大長肥,隻要羽翼豐滿,我就可以飛到窩外麵,飛到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想到這裏,我裝作沒看見老爸正狡黠地偷笑,眼含淚花使勁扒飯。

二、

從小到大我一直很瘦,又瘦又高,又瘦又黑,又瘦又傻。我想,原因應該在於我親娘那練習十年都毫無長進的廚藝。

其實老爸的廚藝比老媽好得多,可老爸似乎總是很忙,他隻偶爾才會給我做一頓美味佳肴。拜老媽的魔鬼廚藝所賜,我從小學到初中到高中到後來很久很久,一直都很瘦。

我媽常常在我麵前掏手絹抹淚花,抱怨她剛剛嫁給老爸那幾年的艱苦:“那時候我啥也不懂啊……你知道嗎,你媽我在家裏啥也不幹,和你爸結婚後,忽然一下子什麼都要自己來,沒人幫你啊!你奶奶你姥姥都不幫啊!我容易嗎!

我當年帶著你啊……我練了這麼多年才終於能做成這樣的飯菜啊……”

我於是古怪精靈地拍著老媽的肩膀連連點頭,在心裏合計:練了這麼多年的廚藝仍如當年初嫁時的水準,也是不易的……

老爸就不像我媽那樣憶苦思甜傷春悲秋,男人總是更加豪情萬丈的。他回憶的當年皆是如何如何的輝煌大氣:“當年!你爹我一個人能攪拌十幾堆水泥沙子!我一頓能吃十二個豆沙包,外加六個八大錘!八大錘你知道嗎?就是八個貨真價實的大雞腿!要不是讓著朋友,我全能吃了啊!”

我一邊怏怏地吃著老媽的怪味炒菜一邊點頭回應:“嗯,是的,我爹能吃也能幹。”雖然這些事情我都聽了不下二十遍了……但每次都要在他說完之後回複一句:“啊!是嗎?”

剛開始還能做到眼睛晶亮語氣驚訝,到後來,就隻是雙目無神,無奈地回一句:“哦,是嗎。”

“你年紀小不知道,我小的時候,都是用糧票的……”老爸仍滔滔不絕地給我講述著。

哦,糧票。我從口袋裏摸出一張伍市斤的糧票:“你說的就是這玩意吧?

我從家裏的抽屜裏翻出來當書簽用的。”

老爸把它當寶貝似的搶了過去:“這都被你翻到了啊丫頭!當初這東西跟錢一樣寶貴得很啊!你不知道,以前吃點花生米都很難。他指了指桌上的油炸花生米,順手喂給我一粒:以前關裏家每年會給你爺爺郵一點來,你爺爺自己舍不得吃,每次都一粒一粒地喂我。那時我不懂啊,我就是餓,眼巴巴地盯著,你爺爺就一直喂,喂啊喂啊,最後自己都吃不著了……”

爺爺是山東人,當年隨著闖關東的浪潮來到關外的城市,每每談起家鄉,總會稱為“關裏家”。爺爺在我沒出生的時候就因為氣管炎去世了,爸爸是爺爺最小的兒子,一直最為得寵。

每次談起爺爺,爸爸的眼睛總是亮晶晶的。

我眼睛裏也噙滿了淚水,揉揉剛剛打完哈欠還濕潤著的眼角,伸了伸腰說:

“爸爸我去看書了。”

“哦……去吧去吧!”他拍拍我的肩膀:“好好學習!”

三、

我家八輩都是貧農,種地耕田是一把好手,但一直沒有出過一個讀書人。

老爸雖然不是望女成鳳的人,但總會找機會給我做沉痛的教育:“你知道你爹為啥當不上領導?我沒文化啊,我鬥大的字不認識一筐啊!”

我說:“你騙人,你能看小報讀小說,鬥大的字早超過一筐了。”

他不樂意地拍了拍我的後腦勺:“我說你就聽著!”

我撇了撇嘴,心想,我跟老爸最不像的地方就是——我比較傻,而且總說實話。

我不擅長隱藏想法,總是把心裏所想的東西都說出來。這個毛病被老爸訓斥了好長一段時間,但一直都沒改過來。

我也因為這個得罪過不少同學。不過說起來,我遇到的人大都比較寬容,大家對我不像我對別人那麼直白。我經常回家跟老爸炫耀:“爹,爹,老師誇我作文寫得好。”

老爸很不屑:“那隻是鼓勵你罷了。”

我繼續炫耀:“爹,爹,我同學說我今天的裙子特好看。”

老爸鄙視:“你傻啊,這是客套話你聽不出來?”

我仍不放棄:“爹,爹,今天我們同學說,你站在摩托車旁邊等著接我回家的姿勢帥極了!”

老爸吸了一口煙,又緩緩地吐出,臉上帶了幾分讚許之色:“嗯,這倒是一句實話。”

我,不想多說什麼了……

四、

我爸時常感慨:“為啥我和你媽長得如此俊美,卻生出了你這樣的女兒呢?

你說你像誰?我倆的優點你一點也沒繼承,繼承的全是我們的缺點!”

我不屑地吐出一口瓜子皮:“才不是呢!我同桌一直暗戀我!”

老爸有點驚訝地看著我:“他有病吧?”

我呸……

雖然話這麼說,但一直以來老爸對我的管製是非常嚴厲的。他是個封建製的家長,一定要我做個大家閨秀,如果能不出門最好不出門,如果能不見光最好不見光,對於早戀之事也高壓杜絕,完全不給我任何滋生情愫的機會。高中時,他經常開著出租車來接我放學。

一位同學跟我說,有天晚上我爸本來在學校門口等我,一個男生過去問他走不,他擺擺手說不走,又過了一會兒一個女生問走不,我爸就拉著她走了……

後來我把這件事跟他如實複述,我爸暴跳如雷:“放屁!才沒有呢!”

爹,你激動個啥……

因為老爸太高壓,他不許我在外地念大學,於是我選擇了家附近的一所學校。

第一年我還在學校住宿,第二年就直接開始走讀了……

其實我挺想在一個陌生的城市度過自由自在的四年光陰,沒有父親每日的說教管製,沒有母親每日的嘮叨訓斥,和朋友們,自由地生活。

嗯,反正說白了,我想自由,我想“越獄”,我想逃離家庭這個大鳥籠子。

我做了那麼久的乖乖女,沒早戀、沒逃課、沒掛科,給父母當了這麼多年省心的娃,也該到了叛逆的時候了。

五、

其實我心裏是很不滿的,我不理解為什麼別的同學都能一起出去玩,一起在同學家過夜,一起郊遊,或者深夜回家,隻有我的老爸,對我管製那麼嚴,好像我隨時都會出去做壞事似的。

我就是不喜歡他對我的不信任,終於有一天在飯桌上,我對他的不滿爆發了:“為什麼我不行!為什麼別的家長都同意隻有你不同意?我出去又能怎麼樣?我在外麵過夜又能怎麼樣?我就是喜歡旅遊喜歡出去,你憑什麼幹涉?憑什麼?”

老爸一把摔了筷子:“就憑我是你爸!”

我也摔了筷子:“是我爸也不能剝奪我的自由!我就是要出去!我就是要在外麵住!”

他氣得攥緊了拳頭,瞪著我的眼裏滿是血絲,我都幾乎以為他要揮拳打我了。

他狠狠地拍著桌子:“隻要你一天是我閨女,就別想!”

我把嘴裏的飯吐在他身上:“我不吃了!你不答應,我就絕食!我餓死在你麵前!”

說完我走進了自己的房間,狠狠地關上了門。

其實,那天的事情我都記不太分明了,除了父親額頭暴起的青筋,他遷怒母親的怒吼,以及他的大腳重重踏在地板上的聲音。

人的記憶總是會留下好的畫麵,自動過濾掉那些不快樂不開心的事情。可我還是記得父親硬邦邦地叫我吃飯,我不起床,出門上廁所的時候,他無聲地在廚房裏打開燃氣灶為我熱菜,然後我理都不理地把自己關在屋裏絕食。我聽到那煤氣灶至少開過三次的打火聲,和父親從冷漠到著急催我吃飯的聲音。

後來的事情,我真的不記得了,但我知道從那以後,每次我說跟朋友出去玩的時候他都同意,每次我說去朋友家過夜的時候他都允許,我跟朋友去西安玩了一個禮拜,他告訴我去哪裏坐機場大巴,我回來時他又來接我。

我似乎朦朦朧朧地聽過老爸跟老媽的對話,他說:“這孩子,跟我一樣倔脾氣,唉。”

那最後一聲長歎,我不知是無奈還是感慨。

後來我交了男朋友,男朋友的體重幾乎是我的一倍,可食量隻是我的一半。

當他看到我去“都市快車”添了三次飯的時候驚訝地張大了嘴,我把飯碗遞到他手裏:“幫我去添飯吧,那添飯的服務員都認識我了。”

然後服務員也認識他了,因為後來我又讓他添了兩次。

後來男朋友去我家吃飯的時候,我爸給他講起了八大錘和豆沙包的故事,不等他講完,我就笑著揮手:“不就是八個大雞腿嘛!要不是讓著朋友,你全能吃了啊!”

爸爸也哈哈地笑了,他一邊笑,一邊慢慢地捋了捋高高發際線後的花白頭發。

我忽然就有點笑不出來了。

六、

大四的時候忙著考研,但因英語的兩分之差敗走麥城,於是我決定重考。

第二年備考了幾個月的時候,大學同學給我發短信:“我們報社招人,你來不來?”

我猶豫許久不知如何決定,於是去問老爸。他說:“要是有工作,就先幹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