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次意外(1 / 3)

【一】

我按照往常那樣,去了軍部報到。來到球隊的第一天,並沒有等到一起報名前去的隊員,隻是被幾個醫護人員帶到了體檢中心。按照慣例,我在入隊前,必須做一次身體檢查,這是和來部隊之前一樣的規矩。我並不以為這是一次多麼憂心的事情,相反我覺得麵前等待我的正是無法預知的機遇。

稱重以後,我又被量了身高。身邊的軍部工作人員,用鋼筆不停的在紙上劃拉著我無法窺見的數據。在此之前,我都不知道屬於我的一切究竟是什麼。我有過什麼病史,有過什麼疑惑,他們都會給予我必要而精確的回答。還好在我穿上衣服做完檢測的時候,一切都顯示著健康與正常。

最後,我在冊數據是:身高——187CM。體重——54KG。臥推55KG。這個數據給我的最佳位置——小前鋒。

由於部隊沒有什麼長人,所以我臨時又被擠到二中鋒的位置上去了。算起來,比我高的也就二連的莫傑雨和管庫房的熊標。他們也就一米九幾的身高,但限於技術原因,隻能站樁式的,被弄到中鋒的位置。他們倆一個是主力,一個是替補,輪流交替。對於後衛的選拔就顯得比較苛刻些,不是誰報了名就一定能夠被教練欽定。一來二去,由於對這項新鮮的運動缺乏經驗,大夥都選擇退避三舍的態度。隻好被首長趕鴨子上架,隨便選了一米七多一些的“矮個子”來充數,總共折騰了三天,在集訓報數至十二人的時候,名單總算盯了下來。

有兩個臨時接替上來的替補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又退出了球隊,按他們的話說,這些東西不夠評“骨幹”的資格。在私心作祟的情況下,臨時組建的潮州軍區籃球隊又變得人手不夠,一時間讓教練感到一遍又一遍的頭疼,急得就差給軍區遞辭呈了。

“怎麼搞的,就招不到十二人嗎?”一個年輕的,估摸35歲左右的教練員在一座老式的體育館裏麵來回地踱步。體育館非常簡陋,隻有兩個籃球架,剛剛夠一支籃球隊訓練。籃球場裏麵被一個羽毛球和排球場圍占,時間比較緊迫的時候,我們就隻能夠在半場的地方訓練。當然情況最糟糕的時候,隻能在戶外的水泥地上充當烈日的門客。但現實就是最糟糕的寫照,體育館早早的被羽毛球訓練營占去,所以我們每次訓練都清一色的在戶外進行。

“教練,我們十個人也可以進行訓練的。”“老青”李冬列隊在正中央,對著教練員賈正說。李冬是一個一米七八的瘦子,目光很是堅毅,站在那裏永遠是一副高傲的表情。而叫他“老青”是因為他的哥哥是新三屆的知青緣故。再來說新上任的教練員老賈吧,賈正是從八一隊退役下來的老隊員,也是新官上任的典型。對於籃球的管理,也隻是隨隨便便,尤其是在我們這些部隊老油條麵前,他更顯得像一個新兵蛋子。

“好吧,那就這樣吧。”賈正也隻好無奈的說了一句,對著晴空中的炎炎陽光,他簡直不能忍受這份炙熱的回答。

“立正——”

“向右看齊——”

這都哪跟哪啊,教練員老賈的指令一發出的時候,我覺得有種欺騙上當的感覺。這和我入伍第一天沒有什麼兩樣。我好歹是個老兵了,在急切的希望得到一次關於籃球的關懷的時候,現實再一次把我推到了和部隊生活一樣的窘境。

“賈隊。真的要這樣嗎?”我站好軍姿以後,無奈地說了一下,“我想打籃球,可這些……”

“是的,打籃球就和當兵是一樣的。”賈正看著我們幾個,一臉嚴肅,“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新兵蛋子,要接受我的命令。”

“啊?”

“你們誰說話,就罰站一個小時的軍姿。”賈正變了一種口氣,話峰轉成了傲慢又不可理喻。他是從八一籃球隊走出來的,其實也是一個老兵。對於訓練我們這些沒見過世麵的尕娃,他著實是一個值得我們學習的前輩。

我們不聲不響地站著,被他呼來喝去了十五分鍾,才終於停了下來。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真正停止了訓練,但深有體會的一點是,打籃球之前,會有一層神秘的麵紗,正遮蓋了我們的眼睛。所以沒有看到之前,我們別無選擇。

第一天的訓練,其實沒有什麼不同。隻是不停的列隊和跑步,用教練員老賈的話說,這是打籃球之前的第一次測驗。因為這是合作與團結的準則,更是穿透意誌力的考驗。他說:堅持不下去的可以退出。當然,對於這些施壓在我們身上的考驗,完全是小菜一碟,誰會退縮呢?除非那個人是懦夫。連續十天像新兵一樣的訓練以後,總計二百四十小時的炙烤,內心被火熱而堅毅的烈焰灼燒,我們完成了老賈給我們定下的指標,終於得到了一次拿到體育器械的機會。

我摸到了老賈傳給我的籃球,那是第十一天的下午。當然上午就遠遠沒有那麼輕鬆,相反對於許多人而言顯得要枯燥乏味的多。但這是入門的必修課,所以我聽著籃球的文化課程的時候,打起了十二分的精氣神。從早上的六點,就坐在了體育館的籃球架下麵,比老賈要早到了兩個小時。

“這麼早啊,潤秋。”老賈看起來氣色很好,他穿著一件運動T恤,上麵印著“八一”的紅色字樣,顯示著他過去的榮譽。

“是啊,聽課就得起早。”我開著玩笑,對老賈說道。

老賈進來體育館的時候,“老青”李冬,熊標,莫傑雨等一行隊員也在籃下站好了隊形,用一種嚴肅的神情來迎接著教練員的到來。

“報數!”我剛站好隊形的時候,老賈就對著我們大聲的喊道。

“一!二!三……十。”在熊標的一句聲音中,終止了報數。記得在新兵連的時候,我總是在最後一個報完數字,現在這個位置留給了熊標,我也就不用去擔心被一個個餘光注視的尷尬了。

“稍息!”

齊刷刷的腳步聲從他的眼前竄了出來,像一瞬間爆破出來的聲音一樣。

老賈停頓了一下,想說什麼話,又適可而止的放棄了。在大家的一片期盼的目光中,他才端著一股神秘而又狡黠的笑容輕聲的吐了幾個字:“知道今天我們來幹什麼嗎?”

“來打籃球啊。”我和他們幾個想也不想,就脫口而出。

“這是其一,但是籃球怎麼打,你們知道嗎?”老賈又對著我們幾個問道。

“不就是傳球,接球,再把球投到籃筐裏麵去嘛?”李冬隨口而答,覺得籃球是一件簡單的運動。

老賈來回的在我們站住的原地徘徊,又揚起嘴角笑著看著我們。終於我們不說話了,他才補充了一句:“打籃球,可是一個分工明確的技術活,他主推身體接觸,但又不是完全依賴身體。在來回的折返跑中,你會發現,這項運動是淩駕於蠻力之上的。”

“哦,那麼麻煩嗎?”李冬是個一米八左右的工兵,他站在原地,率先向老賈問道。

“不麻煩,你就簡單的告訴我三步上籃是怎樣的就行了。”賈正隨手從器械框中拿出一顆已被磨損掉凸點的籃球,順手甩起了手臂,正好傳到了李冬的正中間,接個正著。李冬站在原地,他並不知道三步上籃意味著什麼,隻是覺得這是一件不怎麼需要花費力氣的投籃連貫性動作而已。

李冬出列以後,順著拍動的球的軌跡,大踏起慢三步,向前跨去。等邁完步子以後,球手分離,在籃筐最近的位置騰出一個簡捷的拋物線,球應聲入網。

“賈隊,太簡單了。”李冬本能地笑了一笑,把球撿起來傳到老賈的手裏,小跑著歸入隊裏。

“不,你邁錯了步子。你腳沒有離地,邁了三步,加上起跳腳,總共是四步,籃球術語裏麵可沒有四步上籃啊。”老賈說完,又笑著補充了一句,“這四步,你可是跨出了新規則了。”

“哈哈哈……”我們聽老賈這麼一說,都笑了起來。沒想到一本正經的老賈,開起玩笑來也是這麼有趣。

“不止是三步上籃,你們要學;還有各種規則你們還沒有掌握,你們也許是因為對這項運動的好奇,也許是排遣在部隊漫長生活的孤獨。但運動不是用來拿來消費的娛樂,它是你承接勇氣的精神。當你和它融為一體的時候,你會發現,你有多麼的熱愛在這寸木板,乃至水泥地上流下的汗水,因為這是你們用青春換來的。”老賈說到這裏的時候,我居然有種想流淚的感覺。我被他的語氣所感染,在無比戲謔的十多天的訓練以後,我第一次在初學者的領域上鋪出了一個堅實的台階。

那天以後,我幾乎把時間用在了三步上籃上麵。騰空躍起的腳,沒有突兀的間隔,我知道在短短的時間裏麵,學習它是一件容易卻又複雜的事情,總之,我堅持了下來。

“你們知道我為什麼要你們每天堅持跑步和站隊列嗎?”老賈把我們召集在一起,我們正蹲在一邊整齊的做著俯臥撐,汗水流到了粗糙的體育館的地板上。

“知道,那是軍紀。打籃球和訓練一樣。”我們齊聲喊道。

“不錯,打籃球是團隊協作,離不開紀律。但你們還忽視了一點。”老賈端著話語,大聲的對我們訓斥道。

“請賈隊明示!”我們用手支撐了身子接近十分鍾,手臂上麵已經凸出了暴起的青筋。像一條巨蟒流淌在血液裏麵,開始急速的噴張。我知道這些訓練是我們當兵的必要手段,打籃球也一樣。

“打籃球,運用到技術,但也離不開身體條件。雖然不是用蠻力來打球,但也需要用蠻力來防守。就是《孫子兵法》裏麵的防禦,堅固的堡壘,需要日升而起的兵士每天的訓練。你們這樣做,就是為體能訓練做衝擊。”老賈不緊不慢f地說道,他的聲音很有力量。

此刻我終於明白老賈的別有用心。打仗和打籃球,永遠有一顆不羈而又嚴肅的心,需要每一張厚實的臂膀來托舉不可能承受的重量。我起初不理解體能訓練的初衷,也不理解每天沒玩沒了的跑步和列隊的用意。但老賈的一番結語,終於點醒了準備在無數次意欲退縮的我。我知道,那黑色的膚色是兵營賜予我的禮物,而這一次次體能訓練的肌肉則是我為籃球而生的永恒的心血。

在十多天後,我居然發現鍛煉出了八塊腹肌。這對於不滿二十歲的我來說,無疑是成長了一個男人該有的自信心。這是幾天的體能訓練的結果。我知道,我每天綁著輪胎的跑步沒有白費,我每天日曬的軍姿沒有倒下,我每天趴下撐起的俯臥撐沒有累垮,我每天臥推的數據終於呈現出一個厚實的力量。這是我賜予上天的饋贈,是汗水換來的。

為此,我居然長了5公斤。老賈說,我打中鋒都沒有問題。

老賈喜歡在胸前掛著一個哨子,他往往要兼職裁判的角色。一方麵是訓練,一方麵督促我們無法避免的犯規問題。犯規和違例是很多人莽撞犯下的錯誤,尤其是我們這樣的家夥。為此,我想到要對一個橫衝在我麵前的隊員的時候,總是習慣性的把手壓在他的上麵,終於付出了代價。

“岑潤秋,五次犯規積滿。”老賈吹了一聲哨子,做了一個推人的手勢,示意我被“罰下”了。我不能夠再次上場,卻因為隊裏訓練賽的人數不夠,隻好因為我的錯誤草草的把比賽結束。

“岑潤秋,你怎麼老是要伸手呢?”老賈走了過來,李冬剛為我犯下的失誤做一個安慰的手勢,老賈就氣咻咻的大聲咆哮,我被罵得狗血淋頭,低著頭一直不敢說話。

我看著周圍的運動員,他們都站在原地不說話。因為老賈生氣的來源不單單是我的錯誤,更是因為半個小時零比零的比分太過刺眼,讓他的麵子再也掛不住。

“犯規,失誤,最後進攻又不行!”這是他對我們每一個人的斥責。這再一次讓我想到了一句深刻的話:進攻是最好的防守武器。我此刻意識到,最無能的防守者就是最失敗的進攻者。

這一天後,我們已不再局限於熟悉紛繁冗雜的規則當中。因為進攻手段的拙劣,我們為此定下了每天投籃五百次的突擊訓練。直到我的手完全抽筋而無法動彈的時候,效果已經達到了。

在我投進第一百個進球的時候,軍區的體育館響起了陣陣熱烈的掌聲。我們十個運動員為期二十天的訓練告一段落,即將開始的就是對內比賽的再一次預演。我等待著新的摩拳擦掌的時刻,嚴陣以待的不是我的失落的語言,而是要征服腳下地板的新的榮光。我正這樣想著,體育館的大門中傳來了一聲突兀的聲響,有兩個瘦小的男人小跑著過來,看樣子好像有什麼事情。在遠處並沒有看清他們的樣子,隻是覺得一種熟悉的古銅色的肌膚在我眼前印出,仿佛在哪裏見過。

“報告首長,工程兵二連紀洪報到!”

“報告首長,警衛連隊武連生報到!”

兩個我曾經共事的戰友如今再一次和我站在一起,他們經過了苛刻的體檢,終於把兩個空餘的名額填上了。我感到了一絲飽滿的欣慰,體育館裏再一次響起我熱烈的驕傲的火焰,燃燒吧。

【二】

紀洪和“連隊”的加入,為臨時的籃球隊增加了新的血液。而我正好借這個機會和兩個老夥計敘敘舊,填補一下離開他們幾天以後的掛念。

“你們倆怎麼來的?”我對他們的到來很是意外,高興地錘了一下他們的胸口。

“我們報了名,體檢合格,當然就過來了。”“連隊”一本正經的對我說,自從去了警衛連以後,本以為會和我不再見麵了,沒想到我們再一次聚集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