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世界藝術哲學3-2(1 / 3)

第二章世界藝術哲學3-2

潛在的藝術家

常人都是潛在的藝術家,這一點一定要承認,因為這是藝術之所以屬於一切人的一個根本前提。將體驗呈現於形象,完成由情感向形象的轉化。是每個人都有的傾向和需要,這也就是說,藝術實際上是我們每個人共有的傾向。

但我們作為常人不是藝術天才,我們難以靠自己來完成從情感到形象的轉化,難以靠自己來創造體驗之呈現。當然,我們偶爾也會自己來做這件事,如寫一首詩,哼出一段旋律等等,做得好與差姑且不論,這至少可以證明我們與藝術家之間的差別不是本質的差別。我們隻能說,藝術家幾乎是天生善於完成這種轉化的人。

藝術家的成就在於他出色地完成了從情感到形象的轉變,而常人在需要表現自己類似的情感體驗時,便依靠藝術家在這件事情上所完成的首創。也正是這一點,形成了常人去親近藝術、去接近藝術作品的原動力。

作品的意義並不在於它紀錄了作者自身的情感,我們並不是首先了解某一作者的情感而去接受某部作品的。在閱讀詩人的詩時,我們並不是為了通過這些詩句去了解詩人自己的情感,而是借助詩人的詩句來表現我們自身的情感。詩人自己究竟怎樣想,對於我們並不重要。我們對辛棄疾的某一首詞的愛好,不是因為它好像是一套密碼,我們在解密之後就能知道辛棄疾當初寫下此詞時心中之所想所念。對作品的接受,不是對作者的研究。當然我們都知道,寫這首詞的辛棄疾是在表現著他自己的情感,但體現他的情感這件事,對於我們之所以有意義,乃在於他也代表了我們的情感。柯林伍德在其《藝術原理》一書中轉述了“湖畔”詩人柯勒律冶的如下觀點:“我們知道某人是詩人,是因為他把我們變成了詩人這一事實;我們知道他在表現他的情感,是基於他在使我們能夠表現我們自己的情感這一事實。”

每一份情感都有其個性,因此,在把情感轉化為形象時。每一次都要求創新。這種創新是由藝術家完成的。藝術家在完成之後,他的作品便成為提供給眾人的一個示範,使眾人借此示範也能表現自己的情感。

中國詩歌史上有一個傳說非常典型地說明了這一點。據說李白有一次登黃鶴樓,因境生情,很想賦詩一首,但他在樓上讀到了崔灝先已題下的詩句,隨即放棄了創作的念頭。崔顥之詩如下:

黃鶴樓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

黃鶴一去不複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晴川曆曆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此詩之境界,已經呈現出李白當時所欲表現的情感的形象,遂使李白頓感自己創作之多餘。我們完全可以說:此時之李白,是被崔顥做成了詩人。

總之,藝術家能夠自己解決如何表現的問題,而常人每每隻在藝術家作給他示範時才能把自己的情感表現出來。這樣,常人就通過藝術家而成為藝術家。這是柯林伍德在其《藝術原理》一書中所主張的理論,我們認為它是正確的。的確,我們每個人都有藝術家的情懷,也都有作詩繪畫的潛能,然而,卻是詩人和畫家才使我們的潛能轉化為現實。

藝術創作的本質和過程

藝術創作是對“新經驗”的發現與開拓

對於未曾實踐過真正的藝術創作的人來說,要理解藝術創作的本質是不容易的,不過,即使是真正的藝術家,在此問題上,也仍然不是權威。僅以藝術靈感來說,事情就是這樣。創作的巔峰狀態是由靈感推動的,而藝術家處於為靈感所支配的狀態時,他並不了解這靈感的性質,也不了解它的來曆。

事實上,每一次藝術創作,對於藝術家來說都是一個新的考驗。上一次創作的成功,不能擔保下一次。藝術家就像可憐的希西弗斯,他必須不斷地把重又落下來的石塊再度推到山頂上去。因此,藝術創作的本質問題非常真實,非藝術家們在理論上討論它,藝術家們則在每一次的創作中都重新遇到它,並且必須在實踐中去解決它,否則,他的這一次創作就失敗了。

我們倘若旁觀藝術創作的過程,會覺得它與工匠的活動差不多。藝術家和工匠一樣,必須熟悉自己所用的材料和工具,必須有靈巧的雙手去應和心靈的要求,是所謂“心靈手巧”。一名工匠自有熟練的手藝去把他心中預構的形式付諸材料。一個雕刻家看上去也是如此。畫家在畫布上描畫和塗抹,也像一個工匠那樣工作著。但是,我們必須嚴格地區分工匠活動與藝術創作。

這兩種活動的根本區別,簡要言之,即是工匠在製作過程開始之前已經知道將要出現的作品是什麼樣子;而對於藝術家來說,不到創作終結之時,作品的究竟模樣,始終是一個謎。

假如我們設想藝術家的創作,是把心中已有的“藍圖”通過一種操作過程付諸現實,那麼,我們就是把他理解為一個工匠或工程師了。藝術創作的本性不是如此。藝術創作的過程是一個探索和發現的過程,過程的結果在過程結束之前是不可預知的。

美國哲學家杜威在《藝術即經驗》(1934年)中寫道:

“外行的批評家有這麼一種傾向:他們認為隻有實驗室裏的科學家才做試驗。然而藝術家的本質特征之一就是,他生來是一個試驗者。沒有這一特征,他就隻是一個拙劣的或高明的學究而已。一位藝術家必須是一個試驗者,因為他不得不用眾所周知的手段和材料來表現高度個性化的經驗。這一問題不可能一勞永逸地得到解決,藝術家在每一項新的創作中都會遇到它。若非如此,藝術家便是重彈老調,失去了藝術生命。正是因為藝術家從事試驗性的工作,所以他才能開拓新的經驗,在常見的情景和事物中揭示新的方麵和性質。”

“開拓新的經驗”,是藝術家的任務,也是他的偉大之處。沒有藝術家的開拓,人類就不會有這些經驗。我們應當從開拓新經驗的意義上去理解藝術是一種創造。由於新經驗的開拓,事物的新的方麵和性質被揭示了。這與我們在前麵所說的“真理的原始發生”相一致。杜威的話說得非常準確,指出了藝術創作在本質上是一種發現,是對新經驗的開拓。

所謂“新的經驗”,就是人類把某種生存體驗首次付諸感性存在。這種生存體驗一旦被成功地置入感性形象,一種新的經驗就形成了。其實,人類的一切經驗,都不是對現實的被動反映,而是對現實的積極建構;從這一點上來說,藝術正是建構新經驗的感性活動。

舉例來說,近代以來的中國人已經無法想象一個沒有《紅樓夢》的中國。當我們談論中國社會和文化的諸多重要特征和談論中國文化情感的許多重要方麵時,都自然而然地會聯想到《紅樓夢》中眾多的文學形象。《紅樓夢》因此是偉大的,它發現並開拓了我們民族的新經驗,從而成為我們民族的精神財富,是這個民族世世代代可以從中得到教益的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