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慕容純和囡囡,琉璃坐在窗前,看雨絲飄零。
雨下了三天三夜,從渤海郡傳回消息,海平麵上漲,豪雨不斷,已經是洪澇了,連帶京畿的氣候也受到了影響,連連陰雨纏綿,皇室婚禮已無限期推遲,皇帝宣布渤海為災區,可以動用當地的三軍,在睿王指揮下參與救災。身為臨郡的節度使柳闖也將回清河渡,慕容純是來辭行的。據說皇後甚至請了姬家人前去勘探海麵,並送去了救援物質,是用皇後的年金購買的。
二天前,琉璃出宮見了外祖一家,親人相認,揮淚縱橫。
“二年來執晚輩禮恭謹問候,節日平時從不或缺。”她的家人暗中替嬴天放緩頰,塞外的漢子說起這話時是自得和熱忱,“孩子,美麗的夜鶯需要無邊的黑暗嗬護,才能唱出最動聽婉轉的歌聲。”
琉璃的心裏沉甸甸的,就像這天色,糾著什麼似的。
她轉過身來,接過澄衣遞上的花茶,看見她眸中自己美麗的臉容。
她的容貌即使在石鼓書院,她已經混跡於一群道貌岸然的男子中,還是會被覷覦和毀詬,別有居心者甚至傳她是湛若水的嬖寵,後來純娘生下囡囡,她的授課口碑,謠言才漸漸平息。
“古人雲,紅顏薄命,紅顏禍水,這是不負責任的說法。”皇後的話她深深記得,在宮中,關於皇後的故事令她驚奇和鼓舞。這位看似溫婉的皇後,其許多舉動和想法是她從未所聞的,以京華書院所得讚助成立基金,以半官方的形式,幫助了一大批貧寒學子,而朝廷擁有了一批更忠心不二的臣子。
“坐而等待,不如立而行之,一味的逃避又有何益?”她躍躍欲試,從父親教授學問道理,她何曾把自己隻是當成一個閨閣女子。
“澄女官,可否請見皇後?”琉璃站了起來。
“我想出京,去渤海郡。”琉璃在坤寧宮開門見山。
未語饒有興趣地:“哦,是去見五爺?還是去賑災?”
“兩者皆可。”琉璃澄澈的眼睛裏是坦然,“當初從朱茲回來,就應該預知有今日,既如此,琉璃不想坐等。
未語激賞:“夫人果是女中翹楚,你想以何種身份前往?是楚國夫人?還是...?”
琉璃眼中熠熠放光:“琉璃冒昧,薄有幾分才學,奈何身為女子?琉璃有心,不想空餘遺憾,欲以謝書榕之名前往,我輩學子,不能總是停在紙上談兵,講究學術道德固然重要,民生才是根本,先賢有雲: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
“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未語笑起來,至誠學士,古今相同,不同時空亦是如此。
“不錯,琉璃能做的事情謝書榕都能做,而謝書榕做的事情,琉璃力有未逮,所以書榕請命,願為天下先。”
未語讚歎:“當日我拜讀夫人文字,見氣度恢宏,不是一凡凡女子,在我的私心裏,真的希望你我能成姊妹,做一家人。”
琉璃越發清朗:“姻緣自有天定,琉璃不會再逃避。”
狂風肆虐席卷著暴雨,渤海郡的芷江鎮三麵環山,一麵臨渤海,與留山半島遙遙相望,昔日的海灘勝景,在五天五夜的暴雨中凋零,昨夜又發生山體滑坡,嬴天放一早從留山島趕過來。
鎮公所安頓下傷者,安撫了人心後,已是午後了。
鎮上的管帶和士紳陪嬴天放用膳,所謂午膳就是一些飯團,才咽下半口,兵丁來報,左邊蘆山上還有人家,叫巨石擋了路,下不了山。
風聲,仍在咆哮,雨勢還在加強,堤壩尚需加固,嬴天放帶來的人手都去幫忙了,身邊隻剩下成修和二名侍衛,可鎮公所所有的人全派出去了。
嬴天放沉吟一下:“我上去看看。”
眾人忙阻攔,成修也說:“五爺,您已經幾天不曾好好睡了,就讓屬下去吧。”
嬴天放搖首,“算了,下午鄭大人那裏會派一批糧草和藥品過來,管帶要接應一下,你就先留守,再說,我還有合眼,你已經幾天沒睡了,就在此好好養精蓄銳,雨勢一時不會停,什麼可能都會發生。”
時已初冬,凜冽的寒風挾帶著暴雨毫不容情地打在嬴天放的臉上,他的背後是一老農,雨髦蓋在老者的背上了,他屏了屏氣,說了聲:“抓緊”躍下巨石,這是最後一個了。
老農驚得在他身後扭動了一下,腳踏實地時他打個趔趄,護住了老農,左肩結結實實撞在樹杈上,大約是破皮了,雨水打在上麵,他疼的吸了口氣,真是精疲力竭了。
他招呼唯一的侍衛先帶這些驚魂未定的山農到鎮子裏安置,他沿路再巡視一番。雨幕遮擋了視線,侍衛不疑有它,帶人去了。
雨瓢潑,街口滿地都是殘枝斷葉,樹根攔腰截斷或連根拔起,商鋪店麵緊閉,顯得有幾分蕭條。
他慢慢走著,覺得體力在慢慢消失。在一個屋簷下坐了下來,街上鮮有人跡,偶然有經過,步履艱難,蓑衣笠帽嚴嚴實實地遮住,沒有往日的從容,也沒有互相的致意,擦肩而過。
沒人認得他,嬴天放抹了一把雨水,這個時候出來必是有急迫的事情,岌岌平民,為了生計奔波,他有些感慨。
那天小嫂問他,他啞口無言。
潛意識中以為自己是天縱神武,迥異於常人,小嫂的話如醍醐灌頂,他若是生在民間,也就是一田舍翁,也許今日腳步匆匆的就有他,美人如花真的隻是隔雲端了,隻因為他是當今愛弟,他擁有了琉璃,以為隻是當成明珠收藏,即使後來他愛上了她,認為她應該感恩,他喜歡她,對她是一種恩賜,她應無上榮幸才對,即使她那時受了委屈,所謂雨露是寵,雷霆也是恩嘛,結果他大錯特錯了。
“五爺,五爺。”成修急匆匆在雨中呼喊,有將如此,是他的幸運。他招手。
“五爺,你還好吧?上京派來了轉運使大人,聽聞您在此地,特押了一批物資過來前來拜謁。”
嬴天放精神一振:“好啊。”
他站起疾步前行,故沒有看見成修欲言又止的神情。
鎮公所裏人員進出,忙忙碌碌,頓時覺得雨仿佛小了許多,他推開大廳的木門,眾人皆回頭。
他一怔,揉揉眼睛,喃喃地:“難道我糊塗了?”一定是累了,剛才又想到她,才產生了幻覺,多日的疲累襲向全身,他決定睡上一覺,一切都會好的。
“五爺”“王爺”
此起彼伏的驚叫,他睜開眼,說:“大驚小怪。”就睡在了成修的手臂上了。
成修望向琉璃,呐呐地,心想:“五爺五爺,你也太遜了,第一次見到人家昏倒,這次又來。”
琉璃噗哧一笑,饒是成修也晃了一晃,“大人,您還笑?!”
柔軟的帕子在他的額頭輕拭,幽蘭的香氣,是母妃嗎?嬴天放睡得舒服,不肯醒過來。
成修恨的,剛才幾乎嚇壞他,現在倒好,享受著不肯睜眼,他使個壞心:“大人,有事請您出去說,省得吵了五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