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真是打西邊出來了。不對,這裏是冥界,哪來的太陽!
帶著三分驚奇七分疑惑,我還是走了過去。近身一看,彼岸的桌前竟然是擺了一隻酒壺。而旁邊卻放著兩隻小巧精致的酒杯。難道……是給我準備的?
彼岸朝我示意,我在她對麵席地而坐。她也不言語,隻是把酒杯倒滿,推了一隻杯子到我麵前。
杯子裏的液體晶瑩剔透,可卻並非是無色的,而是略微帶了一點微紅。初聞那香氣,我便明白這必定是彼岸花釀造地酒,所以酒中的顏色便帶了一點紅色。可在我眼中,這卻像是一杯清淚,那一抹微紅,則是心痛至極而流出的血淚。
“嚐嚐吧,我自己釀的。”彼岸幽幽開口。
我端著杯子,卻遲遲沒有喝下。半晌,我才開口說道,“我用彼岸花葉來做孟婆湯,你用彼岸花瓣來釀酒。不知道它是不是也有孟婆湯那般神奇的功效,讓人想起前世的記憶呢?”
彼岸微微一笑。看得我一愣。
我從未見她笑過。每次見到她,不是愁雲滿麵,就是對我橫眉冷對,誰知她笑起來,竟是如此好看。
“回憶起了前世又如何?前世之前還有前世,靈魂總是一輪接一輪地不停投胎,若是都想起來了,那麼多記憶,怎麼可能承受的了呢?我沒讓它有這麼強的功效,隻不過會讓現在殘存的記憶更清晰罷了!”
我這才安心,仰頭,一幹而盡。我怕知道自己的前世,若是我的前世不認識朱昀,而與另外的男子相愛,此時的我該用什麼心情去對待?
放下杯子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彼岸也是不願意的吧。她隻是想牢牢記住這一世記憶,便足已。
“你若是想用這花瓣做出有這樣功效的酒來,也是可以。”彼岸可能誤會了我的意思。前世對我來說,根本無所謂了。
“一個人喝酒太寂寞了。”彼岸幽幽說道。“你若不介意,以後就每天來這裏與我——”
彼岸頓了頓,媚眼如絲地笑了起來,“與我一同醉生夢死。”
說得好。我仰頭,又是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兩個在這裏默默舔舐著傷口的女人,喝酒不是醉生夢死是什麼?
隻可惜是越喝越清醒。不知不覺,我與彼岸的臉上都掛上了清瑩的淚珠。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我突然仰天大吼,“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幾隻漆黑如墨的冥蝶,像是被我這一吼,受到了驚嚇,簌簌地從花叢中飛了出來。
我放下杯子。“彼岸,那就說好了,以後我們一同在此共飲。”
我轉身向醧忘台走去,迎接今天要輪回轉世的靈魂。
現在這工作已經越來越清閑。除了那些在地獄中受刑的靈魂,其他在居民區中居住的靈魂總是會在冥界四處走動。在聽說奈何橋上的大鍋沒有了,換成了飲水機後,總有一些好奇的靈魂會跑來觀看。所以,連古代的靈魂也都漸漸知道了它的使用方法。聽話的,不用我動手,自己就會從那一摞杯子中抽出一個,到飲水機那裏接了孟婆湯來喝。
下一個靈魂是從地獄中剛放出來沒多久的,看著麵前的飲水機,想學著前麵幾個的樣子擺弄,卻又不敢動手,我笑笑,抽了隻杯子親自去接。畢竟,身為孟婆,什麼都不做,豈不是對不起我的薪水啊!
“不!怎麼會是他!”
一聲大叫突然傳入我的耳朵裏。跟所有的鬼差和靈魂一樣,我也扭頭朝隊伍後麵看去,隻看到一個身影飛快的往反方向跑去。一位牛頭大哥在他身後追趕著。
我搖頭在心裏輕輕笑了笑,怎麼,真到了要喝孟婆湯的這一刻反而後悔了嗎?突然心裏一動,手猛然一停,杯子裏幾滴湯藥濺了出來,將我白皙的手指鍍了一層湯藥的幹黃色。我再次抬頭看去,已經不見了那人的身影,跑的可真夠快的。可是,那剛才的大叫聲音卻是有幾分熟悉,那奔跑的背影也是如此。是誰呢?
我真的已經離開陽間太久了嗎?記憶,竟然模糊了。
似乎每日的無所事事,已經讓我的思維退化了。本想事後想象那個熟悉的聲音和背影是誰,卻在彼岸的三杯兩盞淡酒下,慢慢忘了這事。
“孟婆,這是咱們這新來的馬麵,這幾天先在醧忘台這裏當差。”一位牛頭大哥領著一位馬麵走到我麵前。
“又添新人啦!”我應了一聲,抬頭看了那馬麵一眼。霎那時,我卻微微一愣——好熟悉的眼睛!
而那複雜的眼神中,似乎包含了太多的感情,我無法讀懂。我甚至有一股衝動,想撕下這麵具,看看這後麵的臉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