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章 地理屬於情感(3)(1 / 2)

在我準備在鬆濤裏呆到天黑時,那對戀人又悄悄地轉了回來。這一次,他們一直走到離我不能再近的地方。被愛情燃燒著的女性總是如此美麗,那個女孩用滿是柔情的語言說,她認識我,她在電視裏麵見過我,她從精巧的坤包裏取出筆和紙要我簽名。我用她的紙和筆寫了一句與城市有關的話,並落了款。那句話的準確意思已經想不起來了,我隻記得自己最後寫的幾個字是:題於東湖鬆樹林。美麗的女孩實際上也不在乎我的題詞與簽名。她甚至沒看清我寫的是什麼就匆匆地抬頭,說她周圍的女孩都喜歡我的小說,都在等著讀我的新作。她眼裏放射著一種比愛還要迷人的光澤,仿佛身後不存在另一個男人。男人被自己的女人逼得非說話不可。他說他隻聽說寫詩的人喜歡自殺,寫小說的人應該比詩人實在。他還說像我這種地位的人日子應該過得不錯。聽得出來,這話的弦外之音是懷疑我有輕生傾向。當我發現在女孩美麗的溫情後麵同樣存在著與男友相同的揣測時,心裏立即冒出一種近乎惡毒的念頭。我準備告訴他們,在這座城市裏自己擁有不少物質上的優越。這些念頭最終沒有形成語言。我隻說自己不喜歡吊死鬼的樣子,如果死亡不可避免,我會選擇一種可以保持住自己形象的方法。

這是我在這座城市裏不多的幾次幽默之一。其餘時間,我總是認真地想用自己的舉止與行為來影響城市。

所以我活得很累。所以我需要每天早晚從居所裏出來,到樹林裏走一走。

我沒能在鬆林裏呆到天黑。這一點,在不經意間與鄉村經曆形成一致。

山裏的樹,一到晚上就變成了黑森林,就是在黑暗與光明麵前生活得毫無區別的瞎子三福,也不敢去黑森林。那個美麗的女人不知是在對誰說:天好黑喲,走吧!我就跟著他們離開了湖畔鬆林。女孩說她要曉得我的住所在哪裏,日後她在同事朋友麵前炫耀時,可以用我窗口的燈光作證。我蓄意將他們領到院子裏生長著幾十棵高大喬木的住所外。在將自己的窗戶指給他們看時,窗口有種鮮豔在衝著外麵燦爛地綻放!身旁的女孩小聲嘀咕起來,她看見那份燦爛是一束鮮花。男人當即附和,說的確是鮮花!並說如此美麗的窗口後麵一定有個更加美麗的女人!我再次為他們的目光短淺感到深深遺憾。鮮花在我的窗口綻放,一定是因為我的妻子。我深愛的吃著輪船運來的糧食、喝著水龍頭裏自來水長大的妻子,她是我在上帝那裏為自己定做的生命的另一半。一個夜夜都在夢見鄉村的浪漫男人,一旦非常清醒地愛上一個為城市而生的女孩,同時也被那女孩所愛,他的人生就會變得完美豐富。雖然他們對我心愛的女人表現出了足夠的尊敬,我還是要指出他們的欠缺。他們應該看得見我的窗外有一株高大的香樟,並且另有眾多的稍小的香樟緊緊烘托著我們的房子。

同鬆樹一樣,香樟屬於原野。年輕的城市承受不起它們一不經意就活上數百載的福祿。香樟長在高樓下絕不是城市的驕傲,相反它應該是鄉村的奇跡。也就是說城市不管往前走了多遠,總也丟不下鄉村給予的血脈。香樟生長在鄉村時隻是一道風景,在城市裏則成了一種紀念。窗外的香樟已在泥土上與天空中生存了二百年。萬裏長江每年夏天都要彙集七萬個秒立方的流量,洶湧奔來武漢。在年複一年洪水的摧殘下,這座千年名城能幸存多少二百年前的物什?洪水是個來去匆匆的野物,它席卷了所有無根的東西,有根的大樹責無旁貸地成了城市的中流砥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