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夏天,為紀念自己遭遇空難一周年,我開始寫一首關於聖潔、關於情愛、關於信仰的長詩《用胸膛行走的高原》。當我趴在寫字台上忘情地寫作時,百年來最大的一場暴雨正在頭頂上傾瀉。那場雨下了三天三夜。在寫作長詩之前,我就應該去送兒子到老家縣政府設在武漢的辦事處,搭乘長途客車回老家度暑假。長詩寫就後,暴雨還在下著。我將那遝詩稿從頭到尾大聲朗讀了一遍,叫上兒子,出門在街邊攔住一輛都快成為船的出租車。我們在六渡橋附近的一條街上下了出租車,頂著雨,低頭一躥,竟先進了緊挨辦事處的一家私人藥店。因為身上沾著雨水的緣故,我將拎著的包隨手放在藥店的櫃台上。雨太大,當天的生意一直沒有開張,藥店老板的心情不好,他吼著不許我在他的櫃台上放東西。我用城市的方言說,馬上就會將東西拿開。我的不太流利的城市方言讓老板一下子紅了眼,他撲過來,抓起我的包,扔進門外的雨水裏。在我愣著不知發生了什麼時,老板繼續吼叫著,用標準的城市方言,譏笑我還沒在這個城市裏玩熟。我默默地走進雨中,從水裏撈起自己的包。回望年久失修的辦事處,就像看見了自己的根柢。
藥店老板的輕蔑不是沒有理由!我的確沒將這座城市玩熟!
那句話泄露的是城市最深的心機。城市在這一方麵是不願意擁有我的。
城市的這種秘密,就像瞎子三福懷裏揣著的那張電車車票。
是城市就不在乎鄉村。這場雨,它在一九九八年的夏天淹沒了半個中國。城市四周,方圓幾千平方公裏的鄉村一時間全成了澤國。一位在北京做記者的朋友趕來采訪時,在出租車上問司機,如此岌岌可危的孤城,萬一守不住了怎麼辦?司機平靜地說,這麼大的城市,國家是不會讓它被水淹的,真有萬一時,肯定會丟農村這個卒來保武漢這個車。我的朋友後來說起那位司機的心安理得時,憤慨地說了一句很難聽的話。我勸他息怒,並問,有誰會在這種時候犧牲城市保護鄉村呢?朋友頓時喑然無語。
我們都記得一九六〇年前後的大饑荒,在遠離城市的鄉村,種糧食的農民餓死了很多,種棉花的農民凍死了很多。然而,城市不僅完好無損,它還反過來用積攢起來的糧票和布票,救濟出產糧食與棉花的鄉村。
我不得不悲壯地認識到,在城市麵前,鄉村永遠是一種宿命。
我經常得去取信件和開會的單位,正在解放公園路與建設大道交叉處。路口上一直有個電話亭。那個電話亭是我與尚在城市之外的兒子說話的地方。那天中午,陽光很燦爛。樹陰下擺棋攤的人生意好得出奇。我掛斷打給兒子的電話從電話亭裏走出來,心裏正空虛,一個中年男人大大方方地走到我麵前,親切地叫我一聲:老弟!中年男人是安徽壽縣人,說是到武漢尋找失蹤的妻子和孩子,來了一個星期,帶的錢都花光了,希望我能幫一把,給些錢讓他吃一頓午飯。他還沒說完我就意識到,自己又遇上了一種新的騙人把戲。不過我還是將他的話全部聽完。在故事的最後,中年男人添上一句與故事無關的話。他說:我一眼就看出,你是這個城市裏唯一肯幫我的人。我嘴裏沒有做聲,內心卻頗為驚訝。我默默地從錢包裏找出一張五元紙幣遞過去。他接過紙幣後,像是怕自己的把戲被拆穿,一句多餘的話也沒說便匆匆往馬路那邊走去。待站到有一條車水馬龍的大道阻隔著的地方,他才回頭用一種不舍的目光望著我。
這個城市裏的乞討者從來都是低三下四的,像他這樣敢於將自己可能的施舍者叫老弟,並不完全是乞討者的勇氣與藝術。
我明白,在自己身上還有與城市格格不入的東西。這類東西不會因自己在城市裏生存地位的高置、生活質量的良好而發生變化。就算是有一天,肉體化入泥土,它也依然存在。這東西不完全是情感,然而在日常人生中,我們隻有用情感來形容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