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章 像詩一樣疼痛(1)(1 / 3)

一個人無論走多遠,鄉土都是仍然要走下去的求索之路。

一個人學識再淵博,鄉土都是每時每刻都要打開重新溫習的傳世經典。

一個人生命有長短,鄉土都是其懿德的前世今生。

鄉村的土地上,隻要有一點點合適的氣候,去年冬季裏由白包裹著的枯葉,陰雲冷雨也來苦苦相逼的無奈,就會煙飛煙滅,變化萬千地生長出鬱鬱蔥蔥的青翠。雖然這些早已顛撲不破地記在心裏,但一年年地從那仿佛枯黃無望的田野上,最早冒出來的不忍卒讀的嫩,還是帶來陣陣明明是歡呼、卻仿佛從潛意識裏搶先躋身出來的長籲短歎與大驚小怪。一株最細小的嫩,如果是野生的,自會有水光山色來照應,即使是在最脆弱的那幾天,漫不經心的家畜野獸在上頭輪番踐踏之後,接踵而來的人也不會想起要為它們繞道而行。一隻腳就像伸進自己鞋裏那樣,自然而然地一點不猶豫。一朵其貌不揚的小花,因為來得太早,顧不上將自己打扮得五彩繽紛,那普普通通的顏色,隻是白色,不是潔白。潔白需要一種規模,譬如紛紛揚揚鋪天蓋地的。來得太早的細小花朵,孤零零地出生在低矮的荒草地裏,那份潔來還潔去的心願,輕易地就被壓縮到本來就離開不遠的田野深處。花因蜂蝶更美,太早開的花隻有米粒大小,那些有著與人差不多秉性、不冬眠但會歇冬的蜂蝶,還是懶洋洋地沒有作好與花共舞的準備。偶爾有讚美之詞題給這些甚至連名字都沒有的細小野花時,也不過是一種借題發揮,借物抒情,有時候根本就是找不到合適的武器攻擊對手,而將這些既無欲又無辜的花兒搬到台麵上來加以使用的。所以,應該相信這樣細小的野花是潔白的,同時又必須確認,這樣細小的野花從來沒有真潔白過。春天轟轟烈烈地到來,梨的花,杏的花,一齊開放了,漫山遍野對潔白的形容突然喧囂起來。不管是否有過提醒,不管是否有過辯解,對那些開得太早的細小野花,在話語麵前患上失語症、在記憶深處彌漫失憶症都是一種無需質疑的理所當然。

被提起最多的花,在鄉村會因時因地而異,其千差萬別聞聽起來實在有幾分吊詭。在鄂西利川一個叫大水井的地方,完整地保存著一處明末清初建成的古老莊園。上百間屋子裏,凡是木料製造物都黑了,當年的斧鑿痕跡也徹底蛻變成歲月風霜的烙印。不變的隻有一種東西,鏤刻在窗戶、門扇、屏風以及各種梁柱夾角處的花,是牡丹的仍舊是牡丹,是芍藥的仍舊是芍藥,雕刻在繡樓上的梅花,當年有多少枝,如今仍一枝不少。位於大水井的這所保存得如此完整實在是難得一見。鄉村人文最動情的還是那些唱起來千回百轉的民歌民謠。石榴花開一盞燈,情哥情姐表真心;石榴花開葉葉青,郎把真心換姐心;石榴花開紅糾糾赳赳,生不丟來死不丟。石榴之外還唱高山嶺上一樹槐,高山嶺上一樹桑,高山嶺上一樹茶等等。甚至還會唱:高山嶺上一塊田,郎半邊來姐半邊,郎半邊來栽甘草,姐半邊來栽黃連,苦的苦來甜的甜。石榴之外,鄉村歌謠唱得最多的還有桂花。除非是有意損貶,這樣的傳唱是不會提起桃花的。與之相輔相成的是,鄉村人家絕對不會在後門栽桃樹,麵若桃花和走桃花運,鄉村中人也愛說。與天下人一樣,這樣的話,往往都用在別人家的女子身上。麵對自己安身立命之所,後門外若有桃樹,就會想到家中女子容易惹風流劫。鄉村人家也絕不會在前門栽桑樹,桑音同喪音,是更大的不祥之兆。所以,雕刻的牡丹芍藥,傳唱的石榴桂花,其中深意,一半是炫耀,一半是禁忌,都不算是鄉土之花。鄉土的命定之花,是轟轟烈烈地引領春天來到田野上的油菜花。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後期的一個秋天,在大別山腹地的一座小鎮,聽一位飽經風霜的長者朗誦一首詩,難以克製的淚水竟然在臉上肆意橫流。多年之後,因為不斷轉述,導致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寫信來,說這首詩是他寫的。我一直在克製著不理睬,不去放大內心深處的憤怒。二〇〇二年的夏天,荒謬又重新出現,一位男子不僅寫信,還千方百計地打來電話,說這首詩是自己上小學時寫的。我終於發現再不憤怒就會壞事,在一番厲聲斥責之後,還狠狠地摔壞了家裏的電話。曾經以來,總在說,自己不曉得這首詩的作者是誰。實際情況並非如此,寫詩的女孩我沒見過,是傳誦此詩的長者讓我從心裏熟識她。寫詩的女孩生長在鄂西山區一條美輪美奐的江邊,她隻活了短短的十八年,就在一場車禍中回歸永生。也成了傳誦者的我,在鄂東的浠水河畔第一次布道般說起她和她的詩時,在縣文化館看門的一位老人,失控地在街邊放聲大哭,淚水流得比所有人都多。最近一次公開傳誦她是二〇〇四年三月底,應法國方麵邀請去巴黎,參加法中文化年中國文學周活動。在一個關於鄉村文學的講座上,在新豔的時尚之都,陳年的鄉土同樣難以抵抗。站在講台上,看得見一行行淚水在異國的人們臉上清晰地流淌。演講結束後,擔任同聲翻譯的那位加拿大老人,一定要我將那首詩用漢語寫下來,他要好好收藏。加拿大老人曾經為已故中國國家主席李先念當過同聲翻譯,在這首詩麵前,他說,自己哽咽著幾乎翻譯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