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剛去林家時,林家也隻有兩台木製的織布機,買鐵製織布機是後來的事。黃岡一帶,普遍有著織土布的習慣,哪怕家裏置不起織布機,也要像爺爺那樣學一手織布的好手藝。迄今為止,我還能看見爺爺後來提起林家兩台鐵製織布機的眼神,雖然爺爺已在二十多年前就離我們而去,並且在他決意離開我們之前約十年的時間裏,就不再在總是忙忙碌碌的我們麵前舊事重提,仿佛是怕自己閑話太多,會在不經意間耽誤了兒孫們的燦爛前程。三十年間塵與土,無法遮蔽一位靠著人性中最質樸的情感生存了八十八年的老人目光,其中因素不能不使後人深想一層,多思一陣。爺爺留給我們的目光深邃而複雜,他一直在盯著曆史,想看透在曆史中變化莫測的鄉村。
那一年,到處在殺人。因為當地沒有比林家更富有的人家,林家老大便被推上風口浪尖。爺爺隻要一提及此事,就會說多虧了那個在新政府中當了大官的弟弟,聞信後,馬上派人將大哥接到武漢。雖然有人以包庇之名告狀,到底還是無可奈何。
爺爺說多虧二字時,是那樣地如釋重負,並伴隨著一聲長長的歎息。那時候遠處的事是很難傳過來的,趙樹理在山西老家為老師求情,卻使得老師永遠失去兒子的故事,爺爺不可能曉得,天下人也都不曉得。所以,爺爺的喟歎並不包括假如林家還有其他人在本地生活,會不會也要有替死的成分。爺爺所說的多虧二字,按當時語境來判斷,其意義大約在好人有好報和好人為何沒有好報這類完全相反的感傷與詰問之間。
幾年前,我第一次去鄂西,同行的有位老畫家。當年他曾作為土改工作隊隊員到此協助土改。老畫家對我說,他所駐紮的村裏找不出一個可以當村長的人,因為政策規定,凡是當過土匪的人都不能當村幹部。可是村子裏的成年人,人人都當過土匪。結果他們隻能挑選一個因為隻有十四歲而沒來得及當土匪的男孩當村長。
那一次,我們要去一個被叫做大水井的地方。走了許多的山路,有幾處路段竟然隻許汽車用三隻半輪子著地,到了目的地後,所見到的卻有些出人意料:水井一點也不夠大,將那身材普遍秀美纖細的土家族女子所能負重的水桶放入其中,再舀起來,井中之水便所剩無幾。大水井之大所指並非水井,而是繞著水井壘起來的高大得有些荒誕的堡壘。曆經數百年山中風霜雨,當年的青石早已變成墨炭模樣,遠遠望去宛如一隻趴在溪邊飲水的巨大黑熊。堡壘石牆厚達一米,相向壁立,所保護的僅僅是那座小小的水井和一道用來汲水的狹窄石級。從最底端的水井裏或取一桶清水,或飲一掬甘泉,向上攀緣數十米,黑黑的石壁隨時都有可能碰撞到左肩或者右肩,才能來到那道堅實的木門前。事實上,從大水井建起來後,所有人就不得不如此行走。也可以說,修建大水井,也就是為了讓人必須這樣行走。即便是當下,隻要有人持一杆單發土槍,那些想從山穀下麵爬上來,翻越十幾米高的青石圍牆,從外部抵達水井,也是不太可能的。在曆史的日常生活中,汲水者無一不是從這道用五寸厚青檀木製成的側門後麵走出去,向下一步步地到達水井,再一步步地沿著原路返回。
在這道專門用來汲取大水井之水的側門後麵,是當地人的宗祠和與宗祠緊緊相連的一家大戶。戰亂之年,盜匪叢生,一旦有事,生活在這一帶的人便紛紛躲進宗祠,拜托大戶人家的家丁施行保護。人一多,就不能斷水,於是就出現了這座專門用作保護水源的大型堡壘。
鄂西山地多為喀斯特地貌,穀底綠水長流,山上泉蹤難覓。
作為堡壘,山巔之上自然可靠,可一旦被對手圍困住,單單一個水字就難抵禦。光考慮水也不行,與流水離得近了,失去險要,別人居高臨下,一口唾沫就能當成雷霆往下傾瀉。能將一股細細的暗泉從半山腰的懸崖峭壁中摳出來,將每一滴水都當成對上天的感恩,再修建可以用來避難的大房子,也就平添了巨大威嚴。一旦逢上危難,每一滴水都會變成甘露。
大水井的存在,加深了我對“地主”作為一個階層的存在與消失對鄉村在社會發展過程中的影響何在的疑惑。這些年來,因為閱讀正史太多,而變得對閑書和野史有了越來越多的興趣,當然,這也得益於“階級”的強力作用褪色後,社會生活有了真正的田野風情。
從我至親爺爺的雇主人家,到偶然得見的完全陌生的山鄉特殊建築,恰如一部活力展現的民間史,一邊是口口相傳,一邊是一物一證,極大地豐富了鄉村生活在人文傳承過程中的種種可能與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