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惡有惡報(1 / 3)

(1)宴談曲回

卻說麗君在床上躺了幾天,吃了些自己開的止瀉藥散,病情已漸漸好轉,第三日便可下床走動。這天正是崔、醜二人出獄之日,麗君親來衙門迎接,張瑄和劉奎璧說要為麗君三人開個除諱宴,於是也一道跟來。

卻見崔、醜二人衣裳襤縷,蓬頭垢麵,臉色蠟黃,相依相牽著走出衙門。麗君近前,遮袖雅道:“這位崔彧兄,這位醜問兄。這位張瑄兄……”張瑄敬道:“二位有禮!”“還有……那位是劉奎璧兄。”劉奎璧離了老遠,生怕崔、醜二人身上的牢房黴味。

隨後,張瑄便將崔、醜二人迎回府中。轎侍一路,到了以後,置客室安歇,備有洗浴水、盆,盆外有清茶和熱湯,四名婢女合臂托著青衣,正待伺候。

約摸過了三刻,崔、醜二人從房中出來,見一席酒菜甚為豐盛,圓桌圍坐著張瑄、魏子尹和劉奎璧。崔、醜二人亦入席中,兩個丫環立刻遞上漱口水,另兩個捧了漱盂,旁邊侯著。崔彧先接了茶,有條不紊地漱過口,向張瑄致謝一笑,醜問似有些怯生,愣在那兒,見崔彧做什麼,便學著也做什麼。

張瑄禮道:“崔兄、醜兄、魏兄三位俊才絕世,今日有幸與三位同桌而飲,是在下的榮幸。在下先敬諸位一杯!”“客氣了,應當在下先敬張兄的盛情款待才對!”

五人便端起酒杯,張瑄敬過一圈,最為識禮;崔彧挺直了腰板,飲態最正;醜問小心起杯,麵麵關照;麗君一飲而盡,是最豪氣;隻劉奎璧舌尖舔酒,便漫不經心地一咕嚕倒下去。

張瑄又招呼各人吃菜,大家不免互相抬舉謙虛一番,交談起來。用過飯後,又上了杏仁、鬆仁、脯幹、瓜子兒等四色茶點,泡好了上等龍井,醜問看著直聲道謝,劉奎璧卻說寒酸,還嫌不夠氣派。說起水雲戲班幾日後將到江岸鎮表演,劉奎璧便想渡江去看,私下也請來唱幾出,張瑄、醜問二人聽了倒也樂意,於是定了明日同去。麗君並不應聲,隻予一個默笑。崔彧卻是頗不以為然的神情,斜了劉奎璧一眼。

張瑄轉換話題道:“不知幾位都是哪裏人?今後在下行過幾位的家鄉,若是遇到什麼困難,恐怕冒昧要去打擾,也好得個照應。”說著先向麗君尋去。

麗君捧起茶杯淺思,抿了一口,道:“在下祖籍乃是大都,隻因自幼體弱多病,故寄居雲南舅舅家中,說起來已有多日不回京了。慚愧,怕是要做個東道主,引領各位遊玩一番,也是不能的了。”

“原來如此。這麼說,表……魏公子在大都還有親人了!可有什麼兄弟姐妹啊?”劉奎璧突然插道。

麗君眼中無神,麵上依舊和氣帶笑,晃了一下神,道:“上有父母在堂,還有小妹一個,相貌同我,與我是一胞所出,如今尚待字閨中。”

劉奎璧此時笑開了花,麵上一陣泛紅。張瑄搖了搖頭,卻看麗君目中輕動,露出了深藏著的自信,似乎比劉奎璧還要歡喜幾分。

張瑄不甚明了,隻得再向醜問和崔彧發問,醜問道:“在下祖上居蜀,求學於滇南,家世寒微,不提也罷。”

張瑄最後去看崔彧,崔彧遊懶,有些自嘲,道:“落魄天涯人一個,四海為家,原住即是本地。”

張瑄神機一笑,道:“本地崔元老的府上?”

崔彧一驚,道:“正是!”

“怎麼?崔兄還不肯承認就是崔攀鳳公子嗎?”

“崔攀鳳!咳……”劉奎璧嘴裏含著脯肉,險要咳進嗓子眼兒裏。

張瑄過來替劉奎璧捶背,劉奎璧驚道:“他就是崔攀鳳?”張瑄點頭示意。

劉奎璧滿臉不屑,道:“果然是落魄天涯人!鎮口那個沒人要的廢宅子就是你府上吧,妹婿?”

卻見崔彧拍案而起:“高攀不起!魏兄、張公子,在下先行告辭,失禮之處還望見諒!”說著便拂袖而去。醜問也急道告辭,便追他去了。

“哼,這什麼除諱酒,我看是添堵宴!”又聽劉奎璧怨道,一氣回了房間。

這樣一來,卻不解了麗君:“張兄,這事……”

“魏兄,來,坐下!不明白之處,待我一一告訴你。”

原來這崔彧本名崔攀鳳,也屬劉家的表親,幼時曾在廟中見過劉燕玉一麵,並對她一見傾心,央求母親巧定了姻緣。後來崔家敗落了,劉捷就借口推了這門娃娃親,從此崔劉兩家也再沒有來往。

(2)水雲戲社

翌日一早,麗君便叫醒了劉奎璧,二人一同去找張瑄,說著就要去往江岸鎮,順便讓榮蘭整好行李,看過戲後,持劉捷的信就可以坐官船直接去大都。到碼頭全是山路,不能坐轎必須用走的。於是張瑄帶了數名護院,劉奎璧有他的八名家將。

終於到了碼頭,天竟下起雨來,張瑄趕緊去與那私船主交涉,船家見利從天降,又豈能放過,瞞天開了三十兩銀子的船錢。張瑄不服,便與船家講理,於是就僵持在那兒。

“差三個的嘍!”

麗君見另一隻小船就要撐走了,趁著這會兒混亂,便拉了劉奎璧到一邊:“劉兄,我們上那隻船吧!”

“那……張兄他們怎麼辦?”

“人那麼多不好玩!我們先去,到戲台再找他們不就行了?你不想和我單獨去嗎?走!”說著一手拽著劉奎璧,一手牽著榮蘭,三人偷偷去坐那隻小船。劉奎璧本來還要推托,卻被一隻纖柔素手牽引,感覺飄乎雲端、神魂顛倒,再沒有抗拒的理由。

待他們三人進了小船,船便立刻發了。狹窄的船艙裏麵擠了二十多號人,有做小買賣扛著麻帶包的,有探親訪友備了大包小包的,也有出門遠行背著包袱的……麗君三人隻能坐到最裏麵邊上的位子。

卻說榮蘭見麗君對待劉奎璧不但不加怨恨,反而倍顯親熱,早已是看不過眼,此時再也忍不住,大喊起來:“劉公子,你的手該放開了吧!”原來劉奎璧一直緊緊握著麗君的手,待坐安穩了,還舍不得放開,聽榮蘭這麼一喊,慌忙鬆開了手。

麗君斥道:“大膽!劉兄是怕我們坐在船邊危險,才扶住我,你怎敢如此無理?是我平日把你寵壞了嗎?”

榮蘭默默低首,卻並不服氣。

船行到江心時,雨勢更大,船艙內空氣低沉,似乎還傳來陣陣的鹹汗味兒、餿臭味兒。麗君大病初愈,為免嘔症複發,就掏出了自帶的清荷瓶,放在鼻前嗅了嗅定神,順勢將頭伏在了劉奎璧肩上。

麗君小睡一會兒,已到達對岸。不難打聽,水雲戲班今晚要在露水閣開台演出,麗君三人便直接向那兒去了。

露水閣是這個鎮上最大的客棧,入住價錢也頗高,通常是為達官貴人準備的,劉奎璧訂了東邊的兩間廂房。聽聞水雲班一眾住在露水閣南麵,繞過水榭便是。

所謂露水閣,是以晨夕煙水迷漫,極富詩意而得名。樓閣若臨風翅鳥,停駕水麵,南北、東西各有高台,台上建亭,台下搭橋,有如飛鳥雙翼瞰於空中;繞水有榭,迂回曲折,環抱樓閣,徑通八麵,好比衝鳥餘波,蕩回水上,層層疊疊。

從東南亭階下樓來,便有青石板橋接入水榭,穿過觀魚欄、采光軒,行約十丈步,就可望見南麵廂房。麗君獨自一人向陽走來,秋日的放晴午後,風清清揚,雲懶懶舒,太陽淡淡然,照得水麵透亮透亮的,讓人心中也一片怡然。遠遠地,有什麼聲響,在耳邊越來越清晰,伴著鏗鏘嘹亮的胡琴,咿咿呀呀的連曲聲此起彼伏,雖然是零星幾句,不成段子,還是聽得精神。

麗君走近南廂房,透過鏤空的廊壁,見到幾個小孩子,搬高了腿,緊貼著柱子,一絲不苟地在練功,又幾個抖擻地翻起跟頭來。

麗君兒時跟兄長偷學過功夫,但沒堅持下來,就是因為這劈腿太疼,小孩子總是貪玩的,後來大了些,想學舞蹈,竟然自己劈了下來,所以腿腳的功底還算不差,這其中的酸甜苦辣也曉得一些。

卻聽門口已經有人要求拜見。一個跑腿的呈了帖,請水雲班為他家主人獨演,□□個大漢便將禮物強行往裏頭抬。戲班子一下全靜了下來。

“這是做甚?還有王法沒有!”一個人攔住了大漢,麗君見是位小花旦,雖然抹著彩,聽聲音便知是個女孩子,比自己小了個兩、三歲,頓時添了幾分關心。

“我們家楚員外是本鎮的貴人,也是露水閣的老板,你們這小小戲班,也敢不識抬舉?就任個丫頭片子在這兒撒野嗎?”廝仆橫聲橫氣道。

這時一個藍褂長須,身形高大的老翁哈腰站到前麵,恭敬道:“不敢不敢,隻是我們早已答應鎮長來露水閣公演,說好的事,又怎能言而無信呢?還請你家員外多多擔待!若是真要包場,也等我們這幾晚演完,您說是不是?”

“什麼公演!能有幾個錢?我家老爺願出雙倍!帖子上時辰、地點、戲目、規矩,都明明白白。班主你小班小社的,吃飯是最要緊,難得我家老爺看得上你們班裏的柳卿雲,是你們的造化,自家的運程,可給我想好了!”

“說不去就不去,我哥也不會去!”小花旦又頂起來,老班主趕緊捂住她的嘴,卻已經惹惱了對方。廝仆欲叫大漢們給戲班子一點教訓,兩個漢子動手就將戲班的門牌子砸了個粉碎。

“住手!”麗君喝道,“員外老爺便是如此行事嗎?若是官再大些、權再高些,那豈不是能翻天了?為人還是謙虛些的好,若不然,隻怕是要招來禍端的。”

廝仆打量打量麗君,問道:“公子是哪一位?可不要多管閑事,自找倒黴才好!我家老爺可不是一般的仕紳得罪得起的,親侄是正本縣的縣令大人,表兄乃是雲南行省宣慰司都元帥府的宣撫司,家裏走動的都是州、府的官老爺們。哼!雲、貴、川境內還沒有不賞幾分薄麵的!”

麗君謙厚一笑,道:“哦?您家老爺既報了一遍家門,本公子也不好不識禮教。家父比不了您家老爺勢滿雲、貴、川,隻不過在京城的五親王底下做個副守而已,多年未返家了,隻怕‘一般的仕紳’也難記得了!”

“京城副守?你也吹得沒邊了吧!”

“我看不是吹牛!聽說雲南有個副守公子劉奎璧,因射柳姻緣鬧了個不可開交,已往大都尋父,算算日程,到了我們這兒也不足為奇。”

那邊自己人已經打了起來,有人便要動粗,有人心中存疑,欲阻動手……麗君瞥見旗把箱裏的一柄長劍,兀閃閃地,於是倏地一個弓步,抽出長劍,反手一亮,劍已架在了那個橫仆的頸上。橫仆大驚:“你,你……你想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