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軍官指著地平線說:“我們將撤退到該線。”
奧登情不自禁激烈地幹預:“你們絕對不能退卻!”
中國人隻是莞爾而笑。
奧登他們隻是後來才知道這是整個台兒莊大戰的一部分。原先與他們在西班牙見到過的荷蘭導演伊文思一行,這次深入更遠,拍了一部好電影。
奧伊二人到西安,回武漢,然後東行南昌,到達金華,采訪了敵後,然後從溫州搭一艘假冒意大利的挪威船,北上到達上海租界孤島。在那裏,邵洵美為他們翻譯了遊擊隊的戰歌,在中國長期從事工業合作社運動的新西蘭人路易·艾黎與他們長談。伊舍伍德的記述,結束於艾黎一句意味深長卻是相當模棱的話,“我們將從新開始,從1927年。”
奧登與伊舍伍德的戰地之行,對抗戰中的中國各界,鼓舞甚多,雖然奧登最不喜歡的是“作宣傳工作”,這二位使者同情所在,卻並無掩飾。作為戰爭記者,盡職而且勇敢。
但是他們留下的最長久影響,看來是在中國詩人之中。奧登過後,餘風長存。在大部分鬆散自由的抗戰詩歌中,出現了一些形式略為嚴謹,內容比較深沉的作品,例如卞之琳的《慰勞信集》(伊舍伍德在後來的回憶中,幾次提到卞之琳)。王佐良在80年代回憶說,“好幾個中國青年詩人,呼吸著同樣的詩歌革新空氣,對奧登的作品十分傾心。”
奧登是一個從不肯為某種政治目的而放棄自己詩路的詩人。《戰地行》中的大部分詩,複雜晦澀如故。很少激動,從不感傷,沒有明顯的對中國人民抗戰事業的讚美。可以說,他在戰爭中更看到人類的悲劇“暴力就像傳染病一樣成功”。抒情也隻見於個別詞句,例如十四行詩集的結句:“我們必須生活在自由中,山民就是住在山裏。”
十四行詩組第十八首,直接寫徐州戰事,卻是哀悼一個士兵之死,“被他的將軍和虱子拋棄”。在武漢宴會上,田漢即席賦五絕一首,奧登隻好站起來讀這首詩。第二天《大公報》刊登的譯文,卻把這行改成“富人和窮人聯合起來一同戰鬥”,成了戰時文藝界的一樁笑聞。1978年我考研究生,複試時卞之琳先生堂考翻譯此詩,可見那一代詩人對奧登的欣賞。實際上,奧登的某些作品,點出了戰爭時期如何寫詩的一條新路子。
中國之行,前後四個月,加上船程,共半年多。此行成為奧登一生的轉折點。不僅是因為他寫出了一些最佳作,訪問中國之後,兩個結果很明顯。一是奧登從此對英國人的帝國情結更加不能忍受。回英後不久,他就移居美國,徹底離開他享盛名的祖國。燕卜蓀1939年途經紐約見到他,奧登對他說他移居到陌生人中,是因為“不願意做丘吉爾的桂冠詩人”。很多人指責奧登在大戰前夕“拋棄祖國”,奧登卻在這場戰爭中,看到他不願服務的帝國利益。
另一個更重要的發展,是他的宗教信仰進一步加強。從《戰地行》的記載,可以看到,他對在華傳教士很注意,看到他們在最困難條件下,在日軍占領施暴時,從容應付,按信仰行事,至為感動。這使他對先前之作,頗為不安。參與西班牙和中國的戰事,他明白在戰爭中,人很容易激動。避居紐約,他至少脫離了30年代作為左翼詩人形成的是非圈子。
奧登在美國,依然是詩壇領袖,但是他詩風由絢爛走向雋淡,從焦灼走向平靜。《戰地行》最後的詩句,背景是在上海,遠遠聽見遊擊戰的轟鳴,他卻似乎在對冥冥中的上帝訴說:“哦,請教會我如何成長,走出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