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氣甚涼,簡直不像初夏氣象,又那麼和平靜穆。不說黃瀾生,就任何人來,也斷不會在這樣的空氣裏,嗅得出一點兒快有大變動發生的臭味。

然而這幾天,恰是鐵路風潮將要展開擴大的時候。原因是四川省的鐵路,在光緒二十九年,全國舉行新政時,四川總督錫良,按照鄂湘等省的辦法,奏請由川人自辦。款項哩,則分股征集,紳商股由紳士與商人自由認購,民股便按全省田畝稅租攤派,有從年收租穀十石以上起股者,有按照糧款勒派股銀幾兩者,其一二錢不能成股的,則合為地方之公股,約計每年民股所入,在二百萬兩以上,完全由紳士們所組織的鐵路公司收集,放存商號錢莊。幾年之間,據聞巳達一千五百多萬兩。不過頂大多數的人民,隻曉得是鐵路附加,奉命出錢,股票是沒有看見過,股息是沒有領取過,帳目更是不該曉得;雖然有奏設的股東會,有股東會所組織的董事局,還不是那幾位有名的紳士,你公舉我,我公舉你擔任了。並且都是不懂數字的一夥老酸,縱然按期到鐵路總公司開起董事會來,也不過領領輿馬費,吃吃好菜,談談閑話,看看永遠弄不清楚的帳單,而一塌糊塗的收支,除了成、渝、宜、滬一夥經手的職員先生們自己明白外,惟有全知全能的上帝才明白。

雖說全線共長三千裏,估計共需款項七千萬元,但是民股業經集到千萬兩以上,到底該動工了呀,何以遲至宣統二年十月,才在宜昌動工,修到宣統三年三月,開支了四百幾十萬兩,始將由宜昌至萬縣的路基,建築成二百餘華裏?其故便在動工以前,先有了一番爭論的好處。

四川省的鐵路線,是東起湖北省的宜昌,西迄四川省的省會成都。沿著揚子江上遊一段,與湖北省東部幹線銜接,直通漢口,所以又稱為川漢鐵路。川漢鐵路在川省界內一段,由宜昌到重慶,沿江重山峻嶺,溪穀回合,打洞架橋,工程太大。後來雖測定不走夔門三峽,而由湖北省的施南利川,繞道西上,然而運材構工,終屬很費時費事的。所以四川鐵路,據各專門家說起來,要以這一段花錢最多,建築最難,費時也最久。但這一段恰是四川的咽喉,以前就苦於咽喉太狹小,並且常常發炎,有時不但吞吐維艱,甚至出氣都困難。設若一旦把鐵路修通,那嗎,百體皆和了。即以運貨而論,把四川土產集中重慶,由火車運至宜昌,縱然宜漢鐵路尚未完成,然而輪船是方便的,可以免卻三峽中凶灘惡水的驚恐損失。至於把外貨運入,其安全方便,更不可以言語形容了。因此,一般有見識的先生們,便出而主張動工時,宜先修宜昌到重慶的宜渝段。

但是,講辦新政,總該先從效果上著眼,收效是一層,而從速又是一層,善施政者,理應兼籌並顧。況乎民性偷惰,難與圖始,所以在提倡之際,要人民能夠興起,努力輸將,最好的辦法,是檢容易著手,容易成功的,先做幾件標榜出來,叫大家看看,該不是空談欺人罷!然後倡辦其次的,大家也才相信,也肯出錢。四川鐵路,以重慶至成都一段,最為平坦,最為不費事,最少花錢,僅僅八百多華裏,分段趕修,不出三年,可以修成。估量現集之款,已經夠了,況又在腹地,正是絲、茶、糖、油、土產最富之區。三年內外,人民既得了大便宜,則建築艱險的第二段,不但工人熟悉了,就叫大家一口氣把錢拿出,也願意呀!重慶以下的水路,誠然很險,但是終可以想法行駛小火輪的,——那時,我們無形中所利賴的一位英國船主,尚未把川江水流同灘險測量研究清楚,而他特為川路公司所計畫的特殊機器,特殊建造的川江第一隻商輪蜀通號,是在宣統二年洪水時節才航行的。——則運材運貨,總比在重慶以上,用駝馬,用小木船,緩緩搬運的方便得多!因此,另一般有見識的先生們,也出麵主張動工時宜先修成都至重慶的成渝一段。

四川鐵路,比如是個病人,兩派先生,比如是醫生,各人看的病既不相同,自然且不忙開方子,先來一個爭吵了。到底主張先修宜渝段的理由要充分些,言論要精湛些,勢力也要大些,後一派才讓了步,才同意委定李稷勳為宜昌鐵路公司總理,而將全國聞名的大工程家詹天佑聘為名義上的總工程師,據帳目上說,每月致送的薪水是一千二百兩。於是四川鐵路,才由宜昌的東山鐵路壩開了工,緩緩的建築起來。

預言家說:四川鐵路,定有修成功的一天,那一天呢?猴子幺年〖ZW(B〗〖KG*2〗四川方言,謂時間永不可靠而遙遙無期,曰猴子幺年。 ——作者注〖ZW)〗的一天!

不幸橫禍飛來,上海正元各錢莊倒閉,連帶四川鐵路路款,也著倒去了二百多萬兩,這還不要緊;跟著是宣統三年太陰曆的四月十一日,由宣統皇帝溥儀溥先生的生父,清朝第二個攝政王,載灃載先生聽了閣臣的進言,把光緒三十四年給事中石長信奏參路弊的折子,交部議決;複根據郵傳部大臣盛宣懷的覆奏,在北京的皇宮中下了一道上諭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