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愛到愛的距離,是忽然間的發現,是自己的父親,還有那從不說出口的關懷。
父親是那種沉默寡言的男人,除非喝了酒。
她記得,她是從10歲那年開始恨父親的。那年,父親喝多了酒,狠狠地打母親,她和弟弟在一邊看著,幼小的心裏,細細密密地織滿了仇恨,並蔓延到身體的每一個毛孔。
父親是村委會主任,在普通的老百姓眼裏,大大小小也算是個官了。
但在她眼裏不是,她看了很多書,知道有上一級的領導,知道有比父親大得多的官。所以,她看不上父親在村裏的舉止,別人一點兒小事,他就拿架子,說:“啊,這是個原則問題,這是個黨性問題。”
她在日記裏寫道:我的父親是個什麼也不懂的村委會主任,我恨他。
父親嗜酒,村裏人家每每有大事小事,總會喊父親過去幫忙。這種事情他還是比較熱心的。喝酒之後的父親,常常和村裏人坐在一起,紅著眼睛猜拳。她看不懂,但有一點她知道,那是一種很令人討厭的活動。
父親也請鄉裏的大小領導在家裏吃飯,母親便忙裏忙外地伺候。她看不慣那些人,隱隱覺得那些人就是來破壞她的生活的,讓她寫不成作業,看不進去書。
她想,長大後,自己絕對不會做父親那樣的人。
所以,幼小的她便學會了頂嘴,學會了伶牙俐齒地還擊。久而久之,形成了習慣,每當父親說是,她便想盡理由說不,說到父親無言。彼時,他會狠狠地瞪她,說:“看我打你。”她會倔強地抬起頭,看他的眼睛,但總是在三四秒鍾後敗下陣來——父親的眼神裏麵,有她看不透的東西,也有一種令人害怕的權威。
鄰居對父親說:“你這個閨女厲害,從小就這麼會講理。”父親狠狠地說:“不成材的東西,就會頂嘴。”
她暗暗聽到,更覺難過,也更恨他。
她在城裏的高中上學,每個星期或兩個星期回家一次。
父親依舊在村裏麵做著村委會主任,每次回到家,都看到他陪著下鄉的幹部喝酒。這種情形,往往讓她厭惡地走到一邊。她寧願坐在小屋裏想心事,也不願意看到那屋裏的場景和父親有點兒諂媚的笑容。
她更加心疼母親,這個小女人,從來都是父親的附庸,不大聲說話,言聽計從。
那個時候,她心裏隱隱會想到自己的以後,自己絕不會像母親那樣,找一個這樣的男人:為了一點兒小事,請人吃飯;氣不順的時候,拿自己家裏人撒氣;在外麵,永遠是一副好人的模樣。
於是,星期天的時候,她借口學習忙不回家,除非沒生活費了,去家裏拿一次,但她都是張口向母親要。對於父親,她很少說話。父親也很少為了一件事而說她了。如果母親不在家,她就找借口出去,到同學家裏,避免和父親單獨在一起。
有時候,父親到城裏來公幹,也會到她學校裏看看她。他在傳達室那裏等著,半天的工夫,總是能與傳達室的那個看門老頭聊得火熱。她慢慢從教室出來,走到那裏,淡淡說一句:“來了?爹。”
父親會回過頭來看看她,眼睛裏沒有親切,隻是平淡地答一句,回過頭去繼續跟老頭聊點兒話尾。完了之後才轉過身來對她說:“你媽說讓我來看看你,一切都好吧?”
到底是自己的母親,母女連心。父親這次來,恐怕是母親千叮嚀萬囑咐才來的吧。她想起母親在她每一次回家的時候,都在自家的門口向她來的方向張望,心裏一酸,眼睛有些濕。
這時,她看到父親的眼睛緊盯著自己,便又低下頭應一聲。
“那你就好好學習。”父親的話還是很簡單,他心裏是沒有這個女兒的,她想。看他蹬上車子,然後熱情地同老頭兒打招呼,看她一眼,就走了。
有時,父親會帶點兒錢給她,說是母親讓帶給她的,她更感激母親。
她在日記裏寫道:父親有點兒虛偽。
接到錄取通知書後,她拿給母親,母親激動得將手擦了又擦,又將通知書拿給父親看。她注意到父親臉上的變化,這對於他來說,或許是一個成功的標誌,起碼值得他拿去炫耀一次。她隱隱覺得,父親的嘴角有點兒抖,說了句:“真是的。”
她不明白父親話裏的意思。接下來的幾天裏,父親將鄉親們聚在一起請吃飯,鄰居又說:“你看,你這閨女真有本事。”她期待著父親能說幾句誇她的話,但是他隻是笑了兩聲。她有點兒失望。
走的時候,父親送她到城裏坐車。臨上車時,他對她說:“上車別多說話,到地方後馬上打電話過來,你娘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