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對於友誼之誕生的意見,概括起來是:一個偶然的機緣,一盼,一言,會顯示出靈魂與性格的相投。一種可喜的強製,或一種堅決的意誌更使這初生的同情逐漸長成以至確定。我們可以到達心心相印的地步的相契,勝於在精神上與外人相契的程度,可遠過於骨肉至親。這是友誼最初的雛形。
此刻,我願更確切地推究一下,在這偉大的情操,——有時竟和最美的愛情相埒的友誼,和更凡俗而不完全的“狎習”之間,究有什麼區別。
拉·洛希夫穀說:“所謂友誼,隻是一種集團,隻是利益的互助調節,禮儀的交換,總而言之,隻是自尊心永遠想占便宜的交易。”拉·洛希夫穀真是苛刻,或至少他愛自以為苛刻,但他在此所描寫的,在人與人的關係中,正不是友誼。交易麼?不,友誼永遠不能成為一種交易;相反,它需求最徹底的無利害觀念。凡是用得到我們時來尋找我們,而在我們替他盡過了力後便不理我們的人,我們從來不當做朋友看待的。
固然,要發覺利害關係不常是容易的事,因為擅長此種交易的人,手段是很巧妙的。“對於B君夫婦你親熱些罷……”丈夫說。“為什麼?妻子答道。他們非常可厭,你又用不到他們……”“你真不聰明”,丈夫說:“當他回任部長時我便需要他們了,這是早晚間事,而他對於在野時人家對他的好意更為感動。”“不錯,”妻子表示十分敬佩地說,“這顯得更有交情。”的確“這顯得更有交情”,但絕不是友誼。在一切社會中,兩個能夠互相效勞的人有這種交易亦是很自然的。大家互相尊敬,但互相顧忌的時候更多。大家周旋得很好。大家都記著賬:“他的勳章,我將頒給他,但他的報紙會讓我安靜。”
友誼是沒有這種計算的。益非兩個朋友不能且不該在有機會時互相效勞,但他們對於這種行為,做得那麼自然,事後大家都忘掉了,或即使不忘掉,也從不看你重要。你們當記得拉。風丹納貧困時,一個朋友請他住到他家裏去,他答道:“好,我去。”一個人是不應當懷疑朋友的。為人效勞之後,當避免覺得虛榮的快感。人的天性,常在看到別人的弱點時,感覺到自己的力強,在最真誠的憐憫之中,更混入一種不可言喻的溫情。苛刻的拉。洛夫希穀又言:“在我們最好的友人的厄運之中,我們總找到若幹並不可厭的成分,”莫利亞克在《外省》一書中說,我們很願幫助不幸者,但不喜歡他們依舊保存著客廳裏的座鍾。
“隻要你還是幸福的時光,你可有許多朋友;如果時代變了,你將孤獨。”不,我們決不會在災患中孤獨的。那時不但惡人要表示幸災樂禍,而那些當初因為你很幸福而不敢親近你的其他的不幸者,此時亦會走向你,因為你亦遭了不幸,他們覺得與你更迫近了。可憐的雪萊,在還未成名時,較之煊赫一世的拜侖朋友更多。必須要有高尚的心魂,方能做一個共安樂的朋友而心中毫不存著利害觀念。
因此,無利害觀念成為朋友的要素之一,能夠幫助人的朋友,應當猜透對方的思慮,在他尚未開口之前就助他。“從趣味和尊敬方麵去看待朋友是甜蜜的;但從利害方麵去交給他們便顯得難堪;這無疑是幹求了。”那麼,當他們需要我們盡力時,我們預先料到他們的需要而免得他們請求了罷。財富與權力,其唯一的、真實的可愛處,或許即在我們能運用它們來使人喜歡這一點上。
在無利害觀念之外,互相尊敬似乎是友誼的另一要點。“真的麼?”你會問。“然而,我頗有些朋友為我並不敬重而確很愛好的,敬與愛當然不同,且我對他們亦老實說我不敬重他們。”我認為這是一種誤解,尤其是不曾參透實際的思想。實在我們都有一般朋友,我們對他們常常說出難堪的真理,且沒有這種真誠也算不得真正的友誼。但有些批評,在別人說來會使我們動怒而在朋友說來我們能夠忍受,這原因豈非是我們知道在批評之外,他們在許多更重要的地方敬重我們麼?所謂敬重,並非說他們覺得我們“有德”,也不是說他們認為我們聰明。這是更錯雜的一種情操。把我們的優點和缺點都考量過了之後,他們才選擇我們,且愛我們甚於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