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住母親肩膀,小聲安慰道:“媽,人總會老去,你不是還有我嗎?”
“恩。”母親試去眼角快要流下來的淚,道:“你阿婆是個苦命人,她就是太固執,所以才一生清苦。”
我早就知道,母親並不是阿婆親生的女兒,阿婆一直沒有嫁人,隻收養了母親,在這個湖南最南端叫做滿山的小山村裏把母親養大成人。
以前聽村裏人講,阿婆小時候父母去世的早,她十幾歲便被村裏的一戶人家收養,做了那家大兒子的童養媳,自從阿婆進了門,家裏的髒活累活幾乎全是阿婆做,阿婆的婆婆很凶,阿婆十分怕她,從來不敢閑著,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劈柴做飯,然後將一家大小的髒衣服挑到井邊洗上半日,農忙的時候,要成日的插秧或收割。吃飯時也不能上桌,要等到家裏人都吃完了,自己才到廚房隨便吃點。後來那家的大兒子,也就是阿婆到了年齡後要許配的丈夫,偷偷從家裏出走去參了軍,後來又參加了抗美援朝的戰爭,等回來後,便當了一個小小的軍官,還在部隊上另娶了妻。
阿婆沒了名分,無處可去,隻得到了夫家這半山處她一直住著的小屋,便不再跟那家有任何關係。
“你阿婆年輕時,能吃苦,人也長得俊俏,本來再找個好人家也是件很容易的事,可你阿婆就是太固執,放不下。”母親又歎道。
從山上掃完墓回來的時候,家門前的坪上赫然停著一輛黑色的奔馳驕車,家裏來了客,我和母親走進堂屋的時候,正見到一個白發老人坐在阿婆對麵,大聲的囑咐阿婆要保重身體。我見到茶幾上放著一遝厚厚的百元鈔票。
阿婆並不推辭,聽見我們進來,隻又寒喧了幾句,那白發老人便起身,聲音洪亮地與阿婆和我們告辭。老人看上去精神矍鑠,雙眼炯炯有神,身體仍然健碩,脊背挺的很直,他穿著白色的襯衣,外麵罩著灰色的馬甲,一隻手拿著一頂黑色小帽,另一隻手握著一把拐杖,老人身體看起來健壯,步履穩當,這手裏的拐杖隻成了手裏的一件榮耀飾物。
奔馳驕車裏坐著的男子,見老人從堂屋出來,便下車來為老人開了車門,老人又囑咐母親幾句才上了車。
這老人家是本村的,我見過幾次,幾乎隻是清明時節才會見他來村裏一趟,掃完墓便由兒女們陪著離開。
我知道這便是阿婆小時做童養媳時那家的大兒子,阿婆的男人。
“他倒是好,兒女成群,生活優越,阿婆卻在這山裏為他守了大半生。”我忿忿不平地說道。
“這都是時代造成的,你阿婆都不怪他,你又何必心裏不平呢?”母親淡淡一笑,“況且這老人也算不錯,隻要回到村裏來,必來看看你阿婆,給她送些錢來。”
“這算什麼?他們本不在乎錢,可阿婆付出的卻是一生一世的守候。”我內心一陣悲哀,替阿婆不值。
“噓——”母親指指屋內安靜坐著的阿婆衝我暗示不要多言。
我望向阿婆,見她麵上似有些紅潤,臉上是幸福的笑容。
我走近阿婆輕輕將阿婆的肩膀抱住,心裏仍是一陣悲涼。
“妹仔,”阿婆輕輕撫著我的手背,微笑道:“你去半山老屋幫阿婆采幾枝茶花插到阿婆房間去罷,阿婆走路不方便,也看不清,阿婆隻想聞聞山茶的花香。”
“恩,”我點點頭起身,“阿婆,你等著。”
我從屋內走出,直接朝上山的路走去。
卻在山階下不遠處,又見到那輛黑漆奔馳驕車,我有些驚詫,轉念一想,或許他們還要掃墓,所以還未離開村子。便沒再多想,徑直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