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章節二(1 / 1)

蟲爺第二次出名是在解放以後,土改的時候,蟲爺分了五爺的八畝一分五的地,那地塊就在鴨子場,還分了五爺的兩間半瓦房。三十歲時當上了農會主席,政府號召搞生產,縣長林旭親自檢查翻身農民莊稼的長勢。走到蟲爺的地頭上,不禁腳步停下來。隻見黑油油的棒子秧,正繡花紅線。蟲爺呢,用硬紙做個斜筒,正幫玉米授粉呢。林縣長不禁誇道:這棒子長得真棒!蟲爺卻說:這莊稼有毛病。林縣長納悶兒,反問:有何毛病?全縣也沒有這麼好的莊稼?蟲爺一板一眼地說:我種的莊稼——顏色太黑!林縣長神情一愣,然後兩人同時擊掌大笑。秋後,因為蟲爺每畝地產量最高,比別人多出八十六斤,縣裏獎蟲爺一塊匾,上書:勞動模範。這一年,蟲爺卻自願比別人每畝多交一百斤統購統銷糧,全縣的莊稼把式都服氣:比不了,人家是地蟲!

蟲爺的名聲大振,引起了連鎖反應。一九五三年互助組,都願和他搭套,一九五五年月牙村搭起了三個社架子,蟲爺的社架子投奔的人最多。到聯社的時候,蟲爺自然成了聯社主任。一九五七年轉高級社的時候,蟲爺就當了大隊長,這都是曆史形成的。

蟲爺的第三次出名是在一九五八年大躍進放衛星的時候,全縣各公社都比著畝產放衛星:畝產斤,斤,斤,斤,萬斤,還有報萬斤的。林縣長頭腦還算冷靜,說你們報多少不管用,秋後召開現場評比大會。因為紅薯產量髙,你們就拿最大塊的紅薯來參加比賽。各公社的書記回去紛紛布置:有把紅薯埂子加髙的,有把紅薯栽到墳頭上的。有把狗宰了熬成肉湯灌紅薯的。等到評比大會召開的時候,擺在主席台上的紅薯一份兒賽一份兒,塊頭還真不小。林縣長正要宣布誰是第一名的時候,隻見蟲爺走進會場。蟲爺並未提著紅薯,隻是手裏舉著一棵紅薯拐子,一般最大的紅薯拐子,也就有大拇指粗,而蟲爺手裏的,足有鋤杠粗。林縣長大喜,特地把蟲爺請到主席台前排坐下,然後舉著紅薯拐子向二千多名與會者宣布:今天的第一名,是蟲爺!紅薯拐子都這麼粗。那紅薯可就大了去了!全場掌聲雷動:比不了,人家是地蟲!事後有人問蟲爺,“您那麼粗的紅薯拐子是怎麼培育的?”蟲爺一笑,“嫁接的。”“那長紅薯了嗎?”“長個屁!”蟲爺憤憤地歎口氣,“七百斤牛,八百斤皮,反正是吹罷。”

蟲爺畢竟不是當官的坯子,隻是個種莊稼的材料,大隊長隻幹一年,就主動辭了,當小八隊隊長。說來也邪行,皮棉畝產超百斤,糧食畝產過黃河,小八隊全縣第一個實現;帶綠杠的麻袋,盛別的隊的麥粒,一百八十斤就紮不上嘴,可盛蟲爺的麥粒,一百九十斤還能係上口?,往糧庫交“忠”字糧,一看是蟲爺的糧車過來,驗糧員拿鐵釺子的手一揮——免檢——過磅。那時勞日值很低,“幹不幹,四毛八分半”,可蟲爺生產隊的勞日值,往往能五毛掛零。蟲爺當隊長,一直幹到一九八四年散社。

提起散社,蟲爺竟病了一場。當時人社多難呢,蟲爺帶頭牽著自家的剛七歲口的大青驢,一掛鐵瓦車入了社。散社的時候,騾馬成群,膠皮軲轆大車,拖拉機,收割機,播種機都有了,怎麼說散就散了呢?二十多年了,每天早上他都敲鍾派活,人五人六的喝三吆四,竟一時閑了下來,他心裏是滋味嗎?

但蟲爺畢竟是蟲爺,情緒很快就調整過來了,他大兒子說包七畝地,蟲爺說:七畝幹嗎,包七百畝!收秋的時候,隻看收割機給他嘎嘎地收了七天,他眯眯地樂一禮拜,這才叫過種地癮呢。以後糧價一路下跌,種地反倒賠錢。蟲爺卻說,有賺就有賠,可他大兒子不幹了,說賠不起。等到一成立開發區,好地也就沒了,蟲爺不禁感慨:老貓房上睡,一輩傳一輩,看來也有傳不下去的。

今年是蟲爺的本命年,雖然早早的就係上了二兒媳給買的紅腰帶,還是時時有點煩。每天早上,他都背著手,身後跟著大黃狗,到他的八畝一分五的地邊轉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