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章節十八(1 / 2)

海昌總是將自己一個人關在屋裏,從裏邊將鐵插銷一插。一個造反派頭頭來訪,海昌在屋裏發問:“誰?”“我。”“你是誰?報上名來。”待對方報上名後,海昌又問:“什麼事?”對方說:“沒什麼事。”這時海昌說:“沒什麼事就不要進來吧。”但這時造反派頭頭趕緊說就在您屋裏坐會兒。”海昌在屋裏又問:“那你坐多會兒?”外邊人遲疑一會兒,才回答:“就十分鍾,十分鍾!”在這種時候,海昌才開門將此人讓進、落座。然後將桌上的鬧鍾的鬧鈴調至十分鍾。爾後海昌給此頭頭涮杯、沏茶水,然後他一杯,自己一杯,放在麵前。但無論此人說什麼,海昌一言不發,如木雕泥塑一般。十分鍾時間到,鬧鍾自然響鈴,這時海昌站起,將手一擺,做一個送客的姿勢,依然一言不發。待他剛邁出門口,門插銷“哢噠”一聲,又銷上門了。然後,海昌把他坐過的地方,用抹布狠狠地擦了擦。

無論是那一派的造反派頭頭,海昌都照此對待,程序一點不錯。

在縣城武鬥最凶的時候,一個造反派頭頭急急敲海昌的門。海昌開門後,那個頭頭急急地問您自行車在屋裏嗎?”海昌一指靠在牆邊的多半新自行車,“在。”“閘靈嗎?”“靈。”“有氣嗎?”“有。”“那我借騎騎行不行?”“不行!”海昌說得斬釘截鐵。那個頭頭如當頭一棒,有些惱怒。但海昌卻一步步逼問他:“你騎車幹什麼?”“追‘赤球’!”“‘赤球’怎麼走的?”“他們騎車走的。”這時海昌抻了抻他臂上的紅袖標,開始嘲笑並鼓勵著他你不是說‘吃盡天下苦,不當少爺兵’嗎?你不是說‘你的兩條腿,要跑過汽車輪子嗎?’怎麼,自行車輪子都追不上了?”

二十年以後,當年的造反派頭頭特別感謝海昌先生:您當時真要借給我自行車,得出人命。這那派還死了兩個同學呢!

大先生愛寫對聯。每年春節的時候,自寫自貼。街坊四鄰求他,來者不拒。且詞是自編,各家都不重複。比如土改時給黑牛家寫的對聯是:慶翻身黑牛牽黑牛犢,祝解放黃父耕黃土地。宣傳婚姻法時,給劉二丫家的對聯是:劉二丫慕劉巧兒婚姻自由,趙狗剩學趙柱兒勞模光榮。抗美援朝貼的對聯是:雄赳赳誌願軍跨過鴨綠江橋,氣昂昂老百姓捐獻飛機大炮。但是自一九五七年反右以後,大先生雖年年春聯照貼不誤,但內容二十年內沒有變化,總是:又是一年春草綠,依然十裏杏花紅。無論街坊四鄰求他,他仍照寫不誤,但詞還是:又是一年春草綠,依然十裏杏花紅。有時外村人來月牙村串親戚,放眼望去,家家戶戶的對聯都是:又是一年春草綠,依然十裏杏花紅。

可別小看這副對聯,它發揮過獨特的作用。

—九六一年,上邊來了一個調查組,調查吃食堂真實情況,組長是他大表哥,副組長是毛桃的爸爸林旭。幾天以後,到海昌家做客,喝水時,大表哥提起這副對聯。大先生臉上少有嚴肅,問:“不對嗎?”大表哥不答,卻用手指沾著茶水,在桌子上寫了:“綠了”,海昌先生馬上也沾水寫上——“肚皮”二字;大表哥又寫了:“紅了”,海昌先生又寫上——“眼睛”二字。大表哥和林旭神情凝重,臨走時附海昌耳說:“把食堂中午的麵粉分給社員,先自家做飯吧。”三個月後,上邊來了政策,食堂就解散了。

大先生對別人的稱謂,幾乎都用“您”。在家中,對母親自不必說,幾十年來,都是“您您”的。吃飯,海昌雙手將飯碗給母親端過去:“您用飯。”喝水,海昌雙手將茶碗給母親遞過去:“您喝水。”海昌的夫人更有一絕,每天中午做飯之前,先請示婆母:“給您單做點什麼?”婆母說:“得了,吃一樣的吧。”這樣請示幾十年如一日,一天都未間斷過。就是一九六〇年吃食堂時也依然如此。老太太活了九十二歲,臨終也未糊塗,拉著兒媳的手說:“咱婆媳娘倆一輩子沒紅過臉,我跟你沒過夠啊!”

海昌對三個兒子,兩個閨女的稱呼,用“你”。但自他們上小學之後,無論人前背後,從不稱呼其乳名,開始連姓一起稱學名。但對姑爺,就改稱“您”了。這一點姑爺幾年都不習慣,但慢慢也就習慣了。大先生有自己一套理論:姑爺是親戚。對本家族的弟媳婦,一律稱“您”,現在也未改口。

論街坊輩,大先生雖高壽,但輩分較低,所以對小他二三十歲的人,他都得叫點什麼。但大先生從不羞口,見麵開口就叫,還非常親切自然。一次街坊家結婚,支客給新人引見大先生時犯愁了。大先生卻說:“該怎麼引見就怎麼引見唄,這新人——我得叫奶奶呢。”新人臉紅了,又嚇一跳,七十多歲的老頭子管自己叫奶奶。

對這一點,大先生的兒女一開始也有看法,但海昌特堅持。並開導他們:幾千年的農村宗族社會,世世代代聚族而居,很難改變的。也自有它存在的道理。再說,這個人今天是你的學生,也許明天就會是你的領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