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先生教育子女,有自己一套方法。比如白菜該澆了,早上自己抄起水桶,水桶一響,兒女自然醒了,於是趕緊起來。兒子奔菜園,女兒抄起掃帚掃院子,最小的兒子不會幹,也讓他站在旁邊看,目的是受哥哥姐姐們的熏陶。他管孩子,不管則已,管則必重。他小兒子七歲那年,偷了西鄰的毛桃子,讓人找家來,他好言將人勸走,然後將門一插,隻和夫人單獨審問。小兒子竟嘴硬還說謊,於是,讓夫人將小孩子按在板発上,海昌用薄板打他屁股,“啪!啪!”作響,木板打斷了兩塊,二門外哥哥、姐姐跪著央求都不行。最後,那孩子的屁股腫有二寸髙,趴了三天炕後,走路還乍把乍把的呢。但孩子稍大懂事以後,大先生就不管了。有人問海昌管教子女的訣竅,他說:“兩葉不除,將用斧柯”“樹大自直”“最大的管就是不管。”聽者依然不得要領,更未領會其中精髄。
大先生家特有規矩。處處幹淨利落,什麼東西放在什麼地方。有人來串門,若是找海昌的,東大屋請;若是找夫人的,西屋裏說話;若是找兒子的,東廂房裏看書;若是找女兒的,西廂房裏隨便。但客人剛進門或臨走時,大先生都要知會一聲。尤其找自己的人,無論有事或閑聊,都自有夫人,或兒子、或女兒、或兒媳,張羅吸煙、茶水,然後禮貌告退,臨走由自己送至二門外,再由晚輩送到街門外。
大先生自己,連走路都極有法度。從堂屋門到二門子之間,先邁哪條腿,走多少步,都有定數。一天早上剛從堂屋門走到二門樓,卻轉身又回來了,再重新走一遍,又回來了。新結婚的老兒媳婦疑惑不解,問二嫂:“爸爸這是怎麼啦?”二嫂附她耳說明道:“第一遍可能左右腿邁錯了;第二遍可能步數錯了,不是多一步就是少一步。”老兒媳婦聽罷捂嘴嘻嘻笑,以後也見怪不怪了。但此種作風對其兒女影響深遠,他三子二女,見村人及熟悉的人,尤其是長輩,往往離你七八步遠路側站定,微笑、頷首、打招呼、示意、問候,等你走過,他們才繼續走自己的路,而且做得大方、得體,恰到好處。
大先生對子女有一重要人生訓示:家有千頃,不如薄技在身。他大兒子自不必說,中師畢業,但農活樣樣拿得起來;老二老三因時代變了,雖未能升學深造,但也一個初中,一個高中。一個學了木匠,一個學了油漆彩畫,雖然他們後來都改了行,但都有技藝在身。兩個女兒,一個師範,一個大專,都是既能上廳堂,又能下廚房。
到了大先生孫子、孫女,外孫子、外孫女這一輩,正趕上好時候。除長子屋裏長孫是高中畢業外,其餘有四人都是大學已畢業,有二人一個在美國讀博士,一個在日本讀碩士。有三人已念到大三,最後是老兒子屋裏的女兒,今年剛考上北京廣播學院播音係。這樣,從學曆上來說,大先生隔輩人十一個孩子,出了十個大學生,包括一個博士生,一個碩士生,已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海昌先生最風光的時刻,莫過於他退休時的酒宴招待會。
大先生一生官至月牙村中心小學校長,離休後又被返聘,當了六年名譽校長。完全退休的時候,由區政協出資出麵,事先發消息,送請柬,於區賓館設宴送行。原計劃五桌人,結果最後坐了二十五桌。上到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統戰部,下到原晉察冀的邊遠縣,都有故舊或他們的後人代表。招待會由毛桃主持,他感歎地說:“一個人不管當不當官,但他做的好事,曆史不會忘記,人民不會忘記。”
話題又回到毛桃給他幹媽出大殯上,這幫書法家一見到海昌題的“耆妣雲遊”,豈有放過之理,尤其是西北先生。
這一小群人裏,隻有西北先生和海昌先生有一麵之緣,那還是三年以前的事情。
市書法協會要組織作品展覽。西北先生內心自詡為全區書法界的龍頭老大。但人們似乎認定他的作品雖不錯,但和海昌先生相比,顯然不在一個檔次上,他內心委實不服氣。於是通過海昌先生的老三,以學生請老師賜教名義,拜訪了海昌先生。
西北先生將自己認為最得意、準備參賽的一幅作品,其實就是一條幅:雲從龍。條幅掛在牆上後,西北先生請大先生品評、賜教。海昌先生是何等人,如何不感覺到他的驕矜之氣。拿眼隻一瞄,卻說:“你‘龍’字差一點。”西北先生一看,立刻頓足:“哎呀!我怎麼把這‘點’給拉下了!”但他靈機一動,“那就煩請海昌大師您,把這‘點’給點上。”海昌先生也不搭話,順手從桌子拿起一個棉花球,沾點墨,用拇指和中指將沾墨棉球一彈,說來也巧,正中‘龍’字的右上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