饑餓給那一代人留下了刻骨銘心的記憶。直至現在,魯德仍視糧食為生命。在廚房裏,總要擺著幾袋米,幾袋麵,心裏才覺得踏實。吃飯的時候,自己碗裏不會剩下一個米粒。假如有飯粒掉在桌上,也要用手捏起來放入口中。自己剩下的饅頭,哪怕隻有一口,也囑咐兒媳:“別給我扔了,留著。”下頓飯時,還找上頓飯那疙瘩饅頭。洗碗水不能立即倒掉,經過笊籬過一過,剩下稠的喂豬,豬吃剩下又拌點麥麩喂雞。
魯德的三個兒子與母親一同度過那艱難歲月,自然受其影響至深,其節儉程度並不遜於母親。但其孫子、孫女,自然就有些淡然了。
有一次,魯德給孫子、孫女講了這麼兩個故事。
第一個故事:從前,天上下的雪都是白麵,所以,每到下雪的時候,人們都往家裏撮雪,也就是撮白麵。家家盆裏、缸裏、櫃裏都是白麵。一天,如來佛幻化成一個要飯的乞丐來到人間,想看一看人們怎樣生活,就敲開一家的房門要口飯吃。女主人一看來個要飯的,非常反感,不但不給,反倒惡語相攆:快走,快走,有也不給你吃。乞丐說:“大嫂,您行行好,您就把您孩子屁股底下坐的烙餅,掰一點給我吃,行嗎?”那惡婦一聲冷笑,“你想的倒美,那烙餅我還喂狗呢!”如來佛一生氣,從那以後,就下雪不下白麵了。
第二個故事:從前,有一個皇帝,一日做夢,閻王爺告知他,你壽數已到,十天後要歸天,讓他提前做好準備。醒來後,皇帝將信將疑,不過也做好了各種準備。一日如廁,低頭看見自己鞋幫上沾有一顆飯粒,甚覺可惜,就捏起放入口中。十曰之期已到,皇帝並未壽終,覺得閻王爺也有說謊的時候。是夜,閻王爺又人夢中,告知他:其實你壽期確實已到,隻因日前你如廁時,吃鞋上一飯粒,因此增壽十年。
不知孫子、孫女是否聽懂了奶奶的故事,反正兒子們聽懂了。這兩個古老的故事,母親從小不知講多少次了。道理很淺顯:飯食要給饑人,人要善待飯食。
魯德有個窮東街坊叫誌臣,三十五歲才娶了一個帶一男、一女的寡婦。爾後又生兩個兒子,一個女兒。每一個孩子落生,誌臣總是光著腳,拿一個瓢來求魯德:“三嬸子,您侄媳婦又生了。唉,家裏一把米都沒有,奶水都下不來。”魯德見狀,趕緊給他舀一瓢小米,十幾個雞蛋,一小包紅糖,誌臣端上這些,光著腳丫子,吧唧吧唧地走了。誌臣死時臨咽氣囑其兒女:以後吃上飽飯,日子過好了,永不要忘記你們的三奶奶。又三呼:多吃糧食!多吃糧食!丨多吃糧食!!!
一九六八年,魯德的大兒子太之,終於從天津南開大學外文係畢業了。雖然在山西農場鍛煉,但已發工資——每個月四十五元。太之自己留下十五元,每月往家寄三十元。
太之回家的時候,魯德將錢全部放在桌子上。太之納悶,“您怎麼一分錢未動?”母親說:“這錢不能動。”“為什麼?”“為什麼?”母親魯德一臉嚴肅,“還賬!”太之一拍腦門,“真是,我還忘了呢。”
於是,魯德帶上太之,一戶一戶,先從崗山三姑還起,民國三十六年借一石棒子粒;軍營香油坊,解放前一年賒的香油、芝麻醬錢;解放第二年,太之爺爺過世時欠東頭曹家小米錢;
一九五三年,蓋西頭三間房時欠陶家墳趙家旱坯錢,等等。
債務人是惠民先生,已於七年前仙逝。這些債務,既無欠條、借據和任何手續。全憑惠民先生臨終前一一交代,魯德一—記錄在賬。還錢的時候,債權人有的已駕鶴西去,後代茫然不知。有的雖健在,但想此小錢,已一二十年,且有舊交,早忘記了。如今還賬上門,不禁感慨萬端。方知天地之間,良知尚存。
最後隻剩下青島舅舅的錢和姐姐鳳芝的錢。
太之上大學以後,兩次給青島舅舅去信,借款二十元,舅舅當時申明,就不要了。但母親叮問太之這二十塊錢,當初你跟你舅舅是如何說的?是要?是借?”太之肯定地回答:“是借。”“那,就必須還,別看是你親男舅。”母親下令,“給你舅舅寄去一千元,讓他務必收下,如寄回,再寄去兩千元。但不要提你還錢的事。”後來青島舅舅來信,說一千元已收到。事情怎會是這樣的呢?真是,真是。奉孝知道三姐魯德的脾氣。
姐姐鳳芝的錢,就是女兒給父親惠民先生做棺材和門吹棺罩的錢,共計三百七十元。母親對太之、元之說:“這事我不好和你姐姐提,她該生氣了,還是你們哥倆兒提吧。”太之、元之點頭說:“得找一個適當的時機。”
在一個適當的機會,當著母親的麵,太之向姐姐鳳芝提起此事,“您看,我已經是副教授了,元之也有轎車了。大壯又下了崗,我們哥倆兒想幫幫您。爸爸過世時,我們都小,您一個人給發送的……”姐姐鳳芝忙止住大弟太之的話,臉色一沉:“不要往下說了。說點別的,好嗎?我是誰?我是你姐姐,我是我爸爸的親閨女,咱們是一個爸爸,咱們差就差在沒登一個肩膀來。你們呀,還是沒有把我當成你們的親姐姐呀!”鳳芝說畢,撩起大衣襟擦眼淚。太之、元之和母親,見狀都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