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來聖賢皆寂寞,七十歲的孔子到達了他人生的最高境界,同時也深深地體會到了高處不勝寒的寂寞。但寂寞的孔子是超然的,是快樂的,在音樂的陪伴中,孔子人生的最後日子即將來到。那麼晚年的孔子所悟到人生的最高道德境界是什麼?這時候的孔子又是如何觀察人和事的呢?
我們在講孔子的時候,是按照一個基本的線索,這個線索是孔子對他自己一生的總結的一段話:“吾十有五而誌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這一段話,實際上是孔子對自己一生的總結,除了這一段話之外,他還有兩段話,其中的一段是這樣講的。
可與共學,未可與適道。可與適道,未可與立。可與立,未可與權。(《論語·子罕》)
一開始學習大家都來了,都報名參加了,但是有很多人中途退出了,所以能夠一起學習的人,不一定能夠一起到達最終的道德境界。能夠一起達到道德境界的人,能不能一生立根於道中,行為處事都按照道來,這又是一個境界,到了這個境界,可能又有很多人半途而廢,或者被淘汰掉了,這是第二個境界了。第三個,“可與立,未可與權”,能夠一起立身於道中的人,又未必能夠一起靈活運用道。
說到這裏麵,孔子講的人生的境界,實際上有四個層次:第一,一起學習的人。第二,一起學到了道的人。第三,一起立身於道的人。第四,能夠靈活運用道的人。注意最高的境界是靈活運用道,用孔子的話來說就是“權”,什麼叫“權”呢?就是權變,就是不拘泥,就是不呆板。
這四個境界不是每個人都能達到的,所以孔子又感慨,每上一個境界,就會自然淘汰掉一批人,到了最後,可能隻剩下孔子一個人了。所以孔子講這句話的時候,實際上有一種很深的寂寞感。因為他獨處高絕的道德學問的頂峰,往往四周已經沒有別人了,所以他肯定感到了深深的寂寞。一般人都怕寂寞,但是要知道,最高的境界一定是寂寞的,最完美的人性一定是寂寞的。所以這種寂寞,實際上是人生的一種很高的境界。
古來聖賢皆寂寞。七十歲的孔子到達了人生的最高境界,也深深體會到了站在高處的寂寞。那麼孔子的最高境界到底是什麼呢?
把孔子的上述兩段話總結一下,我們發現,兩者之間確實呈現了相同的境界,比如“學”“立”“權”。而最高的道德境界是什麼?是從心,從欲,從權。也就是說,一定是寬鬆的境界,是從容的境界,是逾越的境界,是自由的境界,而不是很刻板的這樣一種境界。孔子一生特別反對的一個字,就是“必”。在《論語》裏,他講過這樣的一句話。
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者。(《論語·子路》)
《論語》這個地方的小人,不是指我們一般理解的壞人。這個地方的小人是平庸之人,普通人,在他看來,一個普通人做到了“言必行,行必果”,已經很不錯了,但是,他覺得這不是最高的境界,所以他說這還不是君子境界。我們一般以為“言必信,行必果”,那是很好的境界了,尤其在我們今天,我們一個嚴重缺乏誠信的時代裏麵,“言必信,行必果”,多好的事,為什麼孔子還說,它是一個小人境界,還不是最高的境界呢?我們要注意,這裏麵有一個詞有問題,《論語》裏麵一再講“言而有信”,孔子也一再講到“人而無信不知其可”,所以講言而有信也是可以的,行而有果也是可以的,也是應該的。但是這六個字,“言必信,行必果”的問題不是出在言和信上,也不是出在行和果上,是出在“必”字上,有必那就太絕對了。太絕對的東西,一定是有問題的。
我們舉一個例子來看看,在(《史記·孔子世家》)記載了這麼一個故事。
過蒲,會公叔氏以蒲畔,蒲人止孔子。弟子有公良孺者,以私車五乘從孔子。其為人長賢,有勇力,謂曰:“吾昔從夫子遇難於匡,今又遇難於此,命也已。吾與夫子再罹難,寧鬥而死。”鬥甚疾。蒲人懼,謂孔子曰:“苟毋適衛,吾出子。”與之盟,出孔子東門。孔子遂適衛。子貢曰:“盟可負邪?”孔子曰:“要盟也,神不聽。”
有一次,孔子在周遊列國的過程中,經過了蒲這個地方,蒲這個地方的人跟孔子之間發生了一場誤會,就把孔子給包圍了。最後雙方談判,蒲人給孔子提出一個條件,說:如果我們放你出去之後,你不到衛國去,那我們就放你。你隻要答應這個條件,我們就放你走。孔子一聽太簡單了:行,我們來簽一個盟約吧。盟約上麵寫得很清楚,蒲人放孔子,孔子不去衛國。孔子大名一簽,蒲人的包圍圈一撤,孔子往東邊撤出包圍圈,孔子就對弟子們說:走,咱們到衛國去。這話弄得弟子們都有一點想不通了,我們的老師一再告誡我們要言而有信啊。為什麼今天剛剛跟別人簽了盟約不到衛國,這邊人家包圍圈一撤,你直接就到魏國去呢?子貢就問孔子:老師,剛剛簽的盟約,可以違背嗎?孔子說。
要盟也,神不聽。
什麼叫“要盟”呢?被強迫挾持的情況下簽訂的盟約,神靈不聽的。這個故事實際上很好地說明了“言必信,行必果”的局限性。
有人會說,孔子怎麼不守信呢?我們可以反過來想,假如孔子被這樣的盟約捆住了手腳,還能叫聖人麼?假如孔子被這樣的盟約捆住了手腳,孔子就給我們做出了一個不好的榜樣了,也是縱容了很多的壞人了。假如我們要想約束一個人,我們強迫他簽訂一個合同,然後拿這個合同要求他去做,那怎麼可以呢?所以我們說,說話講信用,做事有結果,這都是對的。不對的在哪裏呢?就是這兩個“必”字,“必”字就絕對化了,凡事一旦絕對化就會發生偏差。說過的話要守信,要兌現,那當然對了,但是假如錯了呢?難道你以後也要守信嗎?做事有結果當然也對,但是假如發現這個事情是錯的呢?也要硬著頭皮做下去嗎?所以孔子反對這樣的絕對化。所以在《論語》裏麵有這麼一段話。
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論語·子罕》)
孔子杜絕四種缺點,主觀、絕對、固執、自我。他杜絕了這四種缺點之後就做到了,不主觀、不絕對、不固執、不自我。我們看看這個“必”字,就在他的最深惡痛絕的四個東西裏麵,而且排行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