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2 / 3)

一看見大孬,舅舅的眼睛立刻直了。幾年不見,眼前的外甥竟然變成了這副模樣,兩隻凹陷的眼窩裏投出呆滯的目光,骨瘦如柴,風一刮都能趴下。

看到一臉凶相的舅舅,大孬羞愧地低下了頭:“舅,你來了。”

舅舅臉色突變,照準大孬的臉揮手就是兩巴掌。

“你,你還是個人?你要是條狗,我早把你的血放了!”

大孬手捂著發燙的臉,眼睛睜得老大:“舅,你打死我吧!把我報銷了,我就不害人了。”

舅舅背著手走進屋子,四處看了看,然後頹然坐在淩亂肮髒的床上。大孬也跟了進去,垂首站在一邊。這間破房子彌漫著一股難聞的氣味,床單上到處是斑斑點點的汙痕。

母親神色黯然,久久沒有說話,舅舅也陰沉著臉。突然,大孬抽泣起來,舅舅看到大孬的臉上淚水縱橫,他還是第一次看見外甥流淚。

大孬哽咽著說出幾句讓舅舅不得不感動的話:“舅呀,從小你就疼俺,抓個麻雀都要糊上泥巴燒燒給俺吃……俺對不起你呀!”

舅舅感到一股熱流從小腹那兒往上躥,直衝腦門,他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隻是幹搓著雙手低聲道:“三四年沒見麵了,舅也不想一見麵就給俺外甥吃耳刮子呀!”

聽見舅舅的話,大孬越想越悔,突然嚎啕大哭地跪倒在地:“媽啊,舅啊,兒啊,我對不起你們呀!”

舅舅寬容地拍拍大孬的後背:“孬呀,別哭了,舅相信你一定能戒掉那玩意,起來!起來!”

大孬站起來用衣袖擦去滿臉的鼻涕眼淚。

夜深了,一家人才坐在了飯桌上。幾天都沒好好吃飯的大孬,已完全忘卻了禮節上應先招呼舅舅,自己先抓了一個饅頭捂在嘴上。他已不在乎一家人朝他撇拉著的嘴臉,隻顧沉浸在咀嚼饅頭的香甜甘美之中。他斜倚在椅背上,一隻胳膊搭在桌子上,沒等母親把菜端上,一個饅頭就吞下了,又在饃筐裏抓了一個,腮幫鼓起一個圓圓的蠕動著的疙瘩,小心翼翼地吸食撒漏在手心和指縫間的饃渣兒。母親望著他貪婪的樣子,將臉擰在一邊抽泣開了。

麵條剛端上,還沒調臊子,他就迫不及待地端起。滾燙的麵條絲毫不能減緩他吞食的速度。當他三兩口扒拉完一碗麵條,抹了抹嘴巴,擰過頭期盼再舀一碗的時候,才聽見母親的聲音:“孬啊!慢點吃,你是不是想把幾天的飯都裝進肚子裏?”

“媽,都是兒不孝,惹你生氣了。”他邊安慰著母親,邊用餘光打量著舅舅。

吃罷飯,舅舅和他的談話進入了實質性階段。大孬鼻涕一把淚一把地一再保證,如果再不戒毒就如何如何。他的虔誠最終還是打動了舅舅。

“隻要俺孬聽話,戒掉這東西,就是花再多錢,舅都認啦!”聽見“錢”字,大孬驚訝地張大了嘴,眼睛裏放出光來,賊溜溜的眼睛不停地打量著舅舅的黑皮包。

大孬憨笑著:“舅呀,咱先不去戒毒所行不?要交好多錢呢。”

舅舅的臉倏然變得嚴肅起來:“花錢怕啥,錢是人掙的嘛,隻要俺孬能改掉惡習,走上正道,你舅我花再多的錢都不心疼。”

母親皺起眉頭道:“兒呀,蛇蛻一次皮才能長大一截,看你這回能不能也蛻上一層皮,換上一次骨呀!”

大孬點了點頭,似乎是懂了,低低地說:“媽呀,俺誰的話都可以不聽,還能不聽舅的?”

這句話差點又讓母親淌出淚來:“俺孬還是個乖孩子。好了,今天不早了,你舅坐了一整天火車,都早點睡吧。明天一早就跟你舅去戒毒所。”

舅舅確實困了,躺在床上和大孬沒說幾句話就有了鼾聲。

黎明時分,舅舅醒來看不到大孬,隻看到從窗外射進的一縷亮光。他眨眨眼,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放在枕邊的皮包。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僅僅幾個小時前,外甥還在他身邊躺著,而現在竟然和皮包一起不翼而飛了!他坐正身子,有好一會兒不知道該幹什麼。

他從床上跳下來,卻找不見皮鞋,隻好抓了一把笤帚在床下搗騰。“咣咣當當”的聲音驚動了正在廚房做飯的母親,當她看到擺在床邊的那雙已磨掉了後跟的鞋時,才知道這個連畜生都不如的東西,連他舅舅一雙新皮鞋也沒放過。

手裏有了一把錢,大孬的腰杆子又硬了。自從有了冒泡兒的嗜好以來,他再也沒下過酒館。煙癮一天天見長,花錢像流水,哪還喝得起酒?現在他睡一覺工夫弄了兩千多塊,有了這筆可觀的財富,還不弄上二兩滋潤滋潤喉嚨。

大孬買了一瓶酒,半斤花生米,一塊臘牛肉,回到自己的房間,迫不及待地吃喝起來。一股酒的熱流順著血管淌遍全身,連手指尖也覺得熱乎乎的。燃燒般的感覺令他渾身舒坦。這種燃燒似乎將他冰封的心也漸漸融開,活力又回到了體內。大孬沒多大酒量,三杯下肚,腦袋就大了一圈,眼前也變得恍恍惚惚。大孬想起了尹鬆,以前和尹鬆喝酒那才叫痛快,弟兄們挨個兒地胡吹冒撂。尹鬆喝酒不太吱聲,酒喝到盡頭喜歡吼兩嗓子,尹鬆最拿手的是俄羅斯民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和《三套車》,那低沉渾厚的男中音,都能把你的眼淚唱出來。

如今,一眨眼尹鬆死了快八年了,要是尹鬆不吃“花生米”,大孬也不至於孤零零坐在這兒喝悶酒了。想到這裏,大孬悲從心來,不禁潸然淚落。他把一杯酒灑在地上,就當是給尹鬆敬的吧:“你走得太早了,咋不等兄弟一塊兒去呢?尹鬆啊,政府把你鎮壓了,照理說兄弟我……唉,可我沒那個能耐呀!人家個個都有槍,兄弟我就是揣上十把殺豬刀,也到不了跟前呀!”

一星期一晃就過去了,當大孬用竹片兒刮完紙上的最後一些煙末,冒完不足一口的煙泡兒時,臉上又泛出了就要斷炊的淒楚。這個讓他享受過終極歡愉的小屋,也頓時失去了魅力。這裏是他潦倒以後租住的民房,裏麵一目了然,東牆根放了幾件已看不清本色的衣裳,皺皺巴巴的樣子,使人很容易懷疑裏麵是否會有老鼠在做窩。西牆拐角鋪著一張草席,像是為了禦寒,底部還墊了稻草,上麵是窩成一疙瘩的軍綠色棉被,留著身子壓過的痕跡。地板上所有的空間像是鑲嵌了形狀不等的黑色圖案,周圍還稀稀落落撒著黑色的米粒。細看後才發現那大小不一的色斑是變了色的黏痰的痕跡,黑色的顆粒全是火柴的殘梗和老鼠的糞便。這是小生靈們對他的報複,因為一年多來它們已習慣了這裏的氣味,產生了強烈的依戀,一旦他幾天不歸,它們就會狂蹦亂跳以示抗議。

在這鬼窟般的小屋裏,他也許不止一次地回憶過往日的輝煌。那一百多平方米的樓舍,那神氣的雅馬哈摩托、先鋒音響、十八寸彩電,還有席夢思床墊,如今都在何處?還有那賢惠的艽花,憨厚的大兒子狗狗,聰明天真的小兒子蛋蛋,他們此時又身在何處?是自己用這雙魔鬼一樣的手和這紙筒化作的青煙,讓過去的一切都飄然而去了。

大孬不僅吸光了家產和尊嚴,也吸出了水平,在和煙鬼們切磋技藝時,他會繪聲繪色地傳道獻藝:“你鼓足勁吸下第一口時,要氣沉丹田,再用茶水送下,一定要憋住!憋住!再憋住!直憋得從尻子裏蹦出一個響屁來,那才叫吸出了國際水平。”

在破舊的民房裏,大孬已不知在草席上躺了幾天。黑色的大衣當做棉被在身上裹著,死灰色的麵容,不知有多少日子沒見過水了,參差不齊的胡茬兒長得跟野草一般,破舊的褲子早已麵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