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莫如棋來說,這輩子記憶最為深刻的地方為數不多,一個是大學時代,自己和金多多住的那間小屋,另一個就是童年時代,給自己無限快樂和遐想的水壩,說是水壩,似乎也有些抬舉了它,隻不過是工程遺留下來的大土坑而已,後來雨水不斷的注入,也就有了水壩的規模,再到後來長滿了水草,住進了青蛙,魚兒,似乎也變得有模有樣了起來。
水壩是莫如棋,和他童年村子裏的玩伴兒一起努力的結果,莫如棋一直以為自己的一生很成功,即使是他最為落魄,最為頹廢的大學時代也是如此。但是直到閉上雙眼的那一刻,他才清楚的知道,自己這一生做的最為滿意的一件事,就是對於水壩的建構和精心嗬護,無關於成功,隻是追求到了心裏的安逸與欣慰。他清楚的記得,水壩剛開始隻是一個蓄滿雨水的大土坑,水質清澈,上麵漂浮著幾根水草,偶爾在夏天的夜裏傳出幾聲蛙鳴,讓人有種稻穀香裏說豐年的安然氣息。
水壩的水源一方麵來自天降的雨水,另一方麵來自壩上麵的一口全村人飲用的甘泉,甘泉有三四個冒水眼,水質清冽甘甜,是從大山裏流出來的地下水,自然優雅,泉水流過山石,潺潺水聲叮咚作響,神秘而富有韻味。她是全村人心中的聖地,因為她養育了莫家嶺人們幾百年的時光,走上壩頂,一片野生不知名的植物頓時鋪滿了人的眼睛,碩大的葉片一個挨著一個,左右互依,上下相嬉的浩浩蕩蕩鋪展開來,若有風,碩大的葉子便如雨後荷葉上的露珠一樣,四麵滾動,成了一片歡樂富有詩意的海洋,不似西湖,更勝西湖。撥開葉子,小心的往前探出腳,摸索著向深處走去,葉子漸少漸少,突然一塊碧玉般的東西讓人的眼睛充滿了綠意,幾塊不規則的大石頭鋪成了潭底,上麵是毯子一樣的青苔,陽光投過甘冽的泉水,打在了大理石上,星星點點的光影,散落在了整個古泉的上空,夢幻而又虔誠。一條青石小路穿過水草,蜿蜒的伸向了村子的方向,它期待早晨月明星稀的時候,馱著勤勞的人兒前來打水,品嚐它甘甜的***這是村子裏的古泉,莫如棋心裏最神聖的地方,當他離開村子,很多年再捧起一把水澆到臉上的時候,他突然像個孩子一樣的嚎啕大哭,沒有什麼,能比青春與信仰更為重要,在莫如棋心中,古泉就是這樣的存在。
古泉裏的水溢滿則穿過小渠,潺潺的注入了水壩,這水渠是莫如棋他們自己挖的,以前的泉水溢滿,則會隨處流失,直到水渠挖開以後,泉水供給才保持了平衡,因此村子裏的大人,對這群孩子的做法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莫如棋每當感覺到累的時候,就想到那時候,他們幾個拿著鐵鏟,不斷的去挖水渠,整整一天,卻從來不知道什麼是累,偶爾有些炎熱出汗,也是立馬脫的光溜溜的,魚一樣的潛入到了水底,水壩裏略帶腥味兒的水便會衝走一切的疲累,還是年輕好啊!年輕不知累,不去想是否值得,隻是奔著一個單純的目標而去,所有拚命的勁兒隻為了一個理由,那就是喜歡,喜歡就去做,沒有什麼理由,這樣才是自由啊!每當想到這裏莫如棋就會笑出聲,灰黑的臉上像剛洗過的搪瓷碗一樣,充滿了神秘的光澤。
水源問題解決了,接下來就是生機了,也許是天性使然,作為萬物之長的人類,對於生命的意義幾乎有著本能的感應,不知什麼時候,壩中戲水的他們突然小腦瓜兒裏生出了一個共同的想法,要是水壩裏有魚該有多好啊!因為年輕,所以敢想敢做,很快他們便把計劃付諸於實施,因為年齡小,魚苗是他們這群窮小子所不敢想的,那麼就隻能抓魚然後放進去了。早上日出的時候,他們拿著簡陋的捕魚網,提著水桶,因為沒有魚食,所以他們隻好拿著幾個碩大的饃,一方麵當做餌料,一方麵也給小夥伴兒頂餓,徒步穿過山溝,撥開荊棘,踢開雜草,翻山越嶺去遠方的湖裏捕魚。天氣異常的炎熱,每個人都被曬得睜不開眼睛,可是他們不怕,仍是有說有笑的,撥開劃的人胳膊生疼的尖刺,一步一步奔向遠方。
遠方的湖,對他們有著無可比擬的誘惑力,在年幼的他們眼裏,那可能就是傳說中的海,沒有人知道它多長,隻記得四五十米寬的水麵蜿蜒著一直伸向了遠方,像一條白色的巨龍一樣窩在了丘陵田野之間,帶綠的湖水隨風蕩漾,數不盡的魚兒在水麵不斷的遊來遊去,靠近岸邊的地方,是一片碧綠色的水葫蘆,青蛙在上麵鼓著眼睛歡樂地蹦跳,偶爾有一條水蛇快速的掠過水麵,遊向遠方,蕩漾的波紋打碎了湖水的寧靜,躺在岸邊,天上的藍天白雲倒映在眼睛裏麵,白雲慢慢的在天空移動,水裏也微微泛起波動,空曠的山間似乎想起了悠揚得牧歌,水裏也出現了雪山的影子,神聖靜謐,空曠安逸的讓人想閉上眼睛,沉沉的睡去……
很久一段時間,那個夢充斥著莫如棋的夜晚,藍天白雲,湖水蕩漾,牧歌悠揚,巍峨神秘的雪山,耳邊親切的呢喃,這一切都讓他入迷不想醒轉,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那樣令人向往的夢境了,也再也沒機會去感受那種心靈的悸動了,他知道,自己遺憾了好久,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