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洵王呢?”
“這……”杜遠想了想道:“洵王乃是洛王的兄弟,念在洛王與洛王妃的份上,查塔應該不會輕易傷他,你放心便是。”
對於他這站不穩腳跟的說辭,衣凰倒也不點破不追究,鳳眉微凝,道:“記得先帝也曾說過,在眾皇子中,便是洵王的脾性與他最像。”
杜遠淡笑道:“最像的並非是最好的。”
衣凰聞言,瞥了他一眼,歎道:“看來是我太高估了自己,我原以為即便皇上不在,這諸多事情我也可以一手解決,可是……”
“別想那麼多了,你並非真正是他們口中的神靈。”杜遠起身走到窗前,向外麵看了看,麵色微沉,“便是皇上、洵王,也不可能獨身一人解決所有的事情,你看看皇上身邊,冉嶸、十二將、紹元楊,還有那久居北方的夏長空,以及京中的紹駙馬、冷駙馬,哪一個是他缺少的了的?洵王身邊有曹溪,有龍武十八衛,有裴裘魯,澤王手中如今也有神武衛與驍騎衛在握,便是當年洛王與渙王在時,身邊又何曾少的了精兵良將、軍師謀臣?別想著獨自一人把所有事情都攬在身上,一個人解決,那不可能。”
衣凰杯盞放在嘴邊,卻沒有動,靜靜地聽完他這一番長篇大論,而後竟忍不住笑出聲來。
“師兄啊師兄,你不去做那講經的大師,卻整日跟在我身邊,看著我這個孕婦,實在是屈才。”
“你……”聞言,杜遠回身瞪了她一眼,看她笑得得意,便轉過身去不搭理她。
“如意糕來啦。”隻聽得門外白芙一聲喊,片刻之後那道白色身影便飄進了房間,把香噴噴的糕點放到衣凰麵前,看向杜遠問道:“方才你們在說什麼?我好像聽到什麼法師?難道,杜老是個和尚?”
“噗嗤……”衣凰剛剛咬緊嘴裏的糕點悉數吐了出來,繼而拍案哈哈大笑開來,前俯後仰。
白芙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杜遠則是滿臉扭曲的神情,惡狠狠地瞪著這主仆二人,恨不能上前將她二人捏碎了,從這窗口扔下去。
白芙倒了杯茶水送到衣凰麵前,笑問道:“小姐你笑什麼?”
衣凰放下手中的糕點,喝了幾口水,這才連連搖頭看向杜遠道:“師兄,你索性趕緊隨便找個女人成婚罷了,免得今後再被人誤會,今日道你是和尚,明日道你是道長,時間久了,你可就百口莫辯了。”
白芙這才回過神來,訕訕地看了杜遠一眼,連忙上前給杜遠捶捶肩部,道:“原來杜老不是和尚啊,隻是……隻是杜老年紀老大不小了,為何不成家?您若是早早成了家,估計您女兒都跟我一樣大了。”
她越勸,杜遠的臉色就越難看,回身冷眼看著早已笑得伏在桌案上的衣凰,恨得牙癢癢,卻又不能把她怎麼樣。
就這麼定定地看了衣凰半晌,他突然挑眉一笑,目光再度移向窗外,眼底有一絲悵然劃過,繼而笑道:“天色不早了,該回宮了。”
甫一聽到“回宮”二字,衣凰與白芙的臉色齊刷刷暗了下去,二人相視一眼,白芙笑嘻嘻道:“杜老,要不咱們再待一會兒?這幾日晚上街上都有花燈的,咱們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杜遠不應聲,隻是冷著一張臉看著窗外,突然他“咦”了一聲,下意識回身看了衣凰一眼。衣凰想也沒想,便起身走到窗前,順著杜遠的目光看去,隻定定看了兩眼,她便即刻轉身,匆匆下了樓去。杜遠和白芙不敢耽擱,跟著奔下樓。
剛剛到了樓下,就看到衣凰正怔怔地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神色黯然。
杜遠輕歎一聲,走上前來輕聲道:“一日為師終生為父,更何況,他還是你娘親的前輩。”
“所以我才更加想不明白,他究竟為何要這麼做?”衣凰說著抬頭看了杜遠一眼,鳳眉擰起,“他是我師父,也是玄凜師父,更曾是鳳衣宮玄座座主,他一手慈悲醫術救人無數,一生淡泊名利,不為功名不為錢財,卻是究竟為何,他偏偏容不下那麼好的人?”
杜遠驀地一怔,四下裏瞥了一眼,拉著衣凰快步走到河邊一個無人的角落,低聲問道:“你方才說什麼?玄清師叔他……他容不下何人?”
衣凰的臉色越發沉斂、凝重,越是如此,杜遠便越覺她有事藏在心裏,“這段時日,從不聽你提及玄清師叔,也不再似往日那般,終日往著大悲寺跑。那日師叔進宮,離去之後便沒了音訊,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衣凰以手扶額,靜靜看著河中的流水,過了半晌方才開口問杜遠:“師兄認為,洛王此人如何?”
杜遠愣了一愣,想來一會兒,道:“將帥之才,國之棟梁,出有退兵之能,入有治國之才。怎奈天妒英才,讓我朝折損了一名良將……”
驀地,杜遠一驚,收聲,側身看著衣凰,滿臉怔愕。“你方才所說,師叔容不下之人,莫不是……”
衣凰無聲默認,複又搖頭道:“我隻怕這其中還有很多我沒有查明的真相,還有很多沒有解開的誤會。我不相信,以師父的為人,會無緣無故去傷害一個像洛王這麼好的人。”
杜遠遲疑了一下,問道:“此事……你可曾與皇上說過?”
衣凰搖頭道:“賢妃娘娘過世之後,玄凜就一直跟隨著師父,由師父暗中授業,師父於他亦師亦父,而洛王則是他的親兄弟。最重要的是,如果我現在告訴了他,必會擾亂他的心,而且現在我還沒有查明其中的原因。師父不願說,可我不能就此撒手不管不問,因為我發現,他曾與我說過的事情,有很多不對,越來越不對,越來越……越錯得離譜,我甚至開始懷疑,他當初所說的那個紫微帝星一分為二隕落之事,究竟是真是假。”
“紫微帝星?”杜遠不由疑惑出聲,似是聽到了什麼讓他好奇的事情,“你說的,可是十五年前的那一場落星?”
衣凰微怔,問道:“你也知道此事?”
杜遠點點頭,道:“曾經聽師父與師叔聊起過,隻是沒有聽得很清楚。我記得,當年師父還按著當時的落星畫了一張圖。”
衣凰問道:“什麼圖?”
杜遠想了想,道:“分落圖。”
“分落圖……”衣凰沉吟良久,突然轉身,正色對杜遠道:“我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杜遠幾乎已經猜到她要說什麼,皺眉道:“那張圖乃是十幾年所作,有沒有保存到今日,尚未可知。就算留了下來,師父他老人家年歲已高,這些年都要別人照顧著才行,又如何記得起、找得出這張圖?”
“可是我一定要找到它,一日找不到,我這心就一日不安寧。”她隱約覺得,這事情不似她一直以來所認為、所知曉的那般,這其中定有隱情。
而隻有找到這個真相,她才能找到蘇夜洛之死的真正原因,才能對蘇夜涵、對蘇夜洵以及毓後,有一個交待。
也對蘇夜洛,那個曾被稱為天朝第一奇男子的男人,那個曾對蘇夜洵說過“一見清顏誤終身”的男人,那個曾為她拋下新婚之妻、洞房花燭夜的男人,有一個交待。
盡管這些她之前並不知曉,盡管這些都是聽別人向她說來,可是她卻不能不信。幼時,那個總是出現在冰凰山莊附近,狩獵而不傷獵,每次返回時都將所獵之物放回的男人,正是蘇夜洛,再無二人。
見她神色這般堅定決絕,杜遠心知自己多說無益,便隻能點點頭,道:“好,我就為你走一趟南疆。但是,你要答應我,在我去南疆的這段時間哪也不能去,尤其是不能隨洵王前去迎接波洛大軍,你若去了,我便將那圖毀了。”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說笑之意,看似淡然,實則肅然。
衣凰了解他,他向來說到做到,斷不會為了衣凰或者蘇夜涵的身份而有所顧忌。他若是懂得顧忌,當年就不會放著睿晟帝欽封的太醫令不做,跑到蘇夜渙的軍中做一名隨軍軍醫。
“好,我答應你。”頓了頓,她又道:“你打算什麼時候啟程?”
杜遠換出一副悠閑的神情,順著河邊緩緩走著,道:“不急,待洵王殿下前去迎接波洛大軍,我便動身趕往南疆去見師父。”
“你……”衣凰臉色陡然一變,跟在他身後,“可是我等不了那麼久。若是再等一個月你再動身,一來一回,加上在南疆耽擱的日子,至少要一個多月,到那時候……”
“唉!”杜遠忍不住歎了口氣,連連無奈搖頭,“你現在不僅是記性差了,就連這覺察力也大不如前,我這一走,還真是不放心你。”說罷,他朝衣凰笑了笑道:“放心吧,不會等一個月那麼久,但是你好歹給我些時日,讓我把手頭上的事情處理完了。我不是洵王,不用監國,也不用代理朝政,沒那麼多的事情要交待要解決,但是我怎麼著也是皇後娘娘您的大夫,我這一走少則一月,多則兩月,這麼長時間我不在,不把接下來的事情全都交待好,怎麼放心?”
衣凰瞥了他一眼,故作不悅,道:“你這個老頭,年齡越來越大,心眼兒卻越來越多。我自己就是醫者,你還怕我虧待了自己不成?”
杜遠搖頭道:“不好說啊,醫者難自醫,把你交給你自己,我可不放心。”
白芙適時湊上前來插話道:“杜老,你可以把小姐交給我呀。”
杜遠白了她一眼,道:“交給你?小老兒我更不放心!”
“你……你這個小老頭!”白芙氣結,卻又不敢動杜遠分毫,忍不住咒罵道:“你這小老頭活該沒人願意嫁給你,長著一張善人臉,卻又帶著一張閻王嘴,又狠又毒!”
杜遠才不在乎,走在最前麵,哈哈大笑。
衣凰走在最後,看著二人的背影,心中沒由來的一陣安寧,她勾起嘴角淡淡笑了笑,兀自輕聲道:“最重要的是,偏偏生得一顆菩薩心。”
五更過後,天色即明。
靜靜坐在院裏,隻覺涼風陣陣,吹在身上冷颼颼,偏偏她生得一身的懶骨頭,掙紮了好幾次,就是不願起身回屋拿一件衣裳,就這麼抱緊雙臂坐在石凳上,抬眼看向漆黑夜空。
越是沉寂的夜,她的心就越發不能寧靜,耳邊呼嘯而過的萬馬奔騰,狂嘯廝殺,她恨不能轉瞬間飛到蘇夜涵身邊,那怕是安靜地站在他身後什麼也不做,隻是看他揮軍上陣也好,至少,她能清楚地知道他是否安好。
然,這畢竟隻是衝動的想法,待冷靜下來,她還是要做群臣麵前那個高深幽雅、沉著冷靜的皇後娘娘。
“小姐,你怎麼不多睡會兒?”身後傳來輕輕的喊聲。
衣凰回身一看,隻見青芒自己批了件外衣,懷裏還抱著一見披風,不由分說便走上前來給她披上,握住衣凰的手道:“瞧這手都是冷的,天冷了,小姐可要注意身體。”
頓了頓,又道:“小姐是不是有心事?天還這麼早,怎麼就起身了?”
衣凰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淡淡一笑道:“做了個噩夢,睡不著了,便出來走走。你怎麼也起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