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得蘇夜涵所言,在場所有人都豁然一驚,臉色一變,齊聲喝道:“皇上,不可!”
何子道:“眼下正是我軍與突厥軍交戰之時,對付琅峫,十二地支軍決不可缺,而冉將軍是十二地支軍的領將,若是調回冉將軍,對我軍必有影響!”
紹元楊亦道:“何子所言甚是。那阿史那琅峫分明就是故意將這一消息告知皇上,為的就是要皇上調兵回京,若是皇上真的這麼做了,便是中了琅峫的調虎離山計。眼下我軍尚有不到三十萬人,若是皇上調了十萬人馬回京,則北方危矣。”
蘇夜涵不由挑眉,站起身問道:“爾等認為,朕要調兵回京,是為何?”
所有人一怔,相視一眼,沒有人出聲。
輕輕一笑,蘇夜涵眉角未動,垂下眼眸,道:“茲洛城是我天朝國都,茲洛城有任何閃失,都比我們在邊疆受到重創要嚴重得多。你們有沒有想過,國都被困,意味著什麼?”
眾人紛紛低下頭去,不言。
蘇夜涵走下台階,站在他們中間,抬眼掃過眾人,一雙碧眸如鷹犀利,似已看穿他們心中所想,“十萬人馬,最遲不過後天必須啟程。另外,即刻傳朕口諭至各邊疆,讓他們務必守好各自州城,若有任何差池,便以他們項上人頭來回話;再傳口諭至四方將領,命他們率兵前往茲洛城,無論如何,茲洛城決不可有絲毫閃失!”
他朗朗道來,嗓音醇厚清冽,一眾將領聞之,不由心下微顫。
嘉煜帝拿定主意的事情,他們素來勸阻不得。最重要的是,而今他所憂所想皆是事實,所做,亦是最好的解決方法——即便這樣做,有些挖肉補瘡、飲鴆止渴之意。
“是!”
應了一聲之後,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相視一眼,冉嶸遲疑道:“皇上,可否另換他人領兵回京?末將隻怕十二地支軍臨時換人……”
“無礙,你盡管放心。”蘇夜涵抬手輕輕一揮,回身笑看冉嶸,笑意微冷,“這軍中除了你,還有一個人對十二地支軍一樣了若指掌,指揮自如。”
冉嶸不由皺起眉頭,想了想,突然愕然,道:“皇上的意思是,您要親自督戰?”
蘇夜涵笑意不減,垂眸默認,“這是我天朝與突厥的戰爭,亦是朕與琅峫之間的戰爭,也確實到了朕與他再會之時。”
其餘人都悄悄深吸一口氣,卻又有些熱血沸騰之感,獨冉嶸一人麵色沉重,如此關鍵之時,他身為軍中第一大將,當朝最年輕的驃騎大將軍,尚未能殺敵軍一個痛快,卻要領兵回京,心中自然不悅。可是,他心中又明白得很,即便他不回,一樣有別人要回,且若是換作了別人,能否保茲洛城絲毫無礙,還未可知。
蘇夜涵之所以欽點讓他回京,想來原因便也在此,隻有讓他回去,銀甲軍在大宣才可毫無後顧之憂,安心對抗突厥軍。
冉嶸左手不由自主握上腰間佩刀,用力收緊,他身上的責任遠比留在大宣的眾人要重得多,而他,也絕不能讓蘇夜涵、讓銀甲軍將士、讓天朝百姓失望。
此時此刻,突厥可汗大帳內卻笑聲一片,在座將領皆仰頭大笑,看著中間那麼匆匆趕回、此時嚇得雙腿發軟的使者,連番調侃。
其中一人道:“蘇夜涵當真是這麼說?他竟然還有心思謝過我們王?他莫不是腦子不正常?”
另一人符合道:“可不就是。這本是他們天朝的事情,可是他這個做皇帝的卻是到現在都不在事情的狀況,還被悶在鼓裏,還要等著我們王告知於他,實在是……實在是可笑啊……”
托和也隻淡淡笑著,回身看向琅峫,卻見琅峫不動聲色,麵色微沉地坐著一言不發,過了許久方才看向那使者問道:“他還有別的話讓你帶回,是不是?”
聞言,那使者吃了一驚,伏在地上,猶豫了好半晌,聽到托和也冷聲催促,這才支支吾吾道:“蘇夜涵還說,說要滅我突厥,根本不在兵馬的多少……”
“嘣!”話音剛落,琅峫便一掌擊在案上。
頓時,方才的笑聲全都停了下來,不聽一絲響動,所有人都訝然地看了看那使者,又看了看琅峫,繼而疑惑地看向托和也,卻見托和也也是皺起眉頭,定定地看著琅峫。
許久,琅峫突然大笑一聲,喝道:“好!”
眾人不解,麵麵相覷。
琅峫繼續笑道:“本汗就是欣賞他這股不服輸、不怕死、更處變不驚的性情,不枉本汗把他當做這輩子唯一的對手!”
“王……”所有人都麵露疑色,“那蘇夜涵口出狂言,王何以還這般欣賞他?”
琅峫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以為所有人都敢這般口出狂言?你何時聽過九陵王說要滅我突厥?又何時聽過大宣王說要滅我突厥?而今這世上,但這般光明正大與本汗說這句話的人,怕也隻有他蘇夜涵。”
托和也低下頭算了算,複又抬頭道:“據屬下所知,茲洛城附近的天朝軍隊不下十萬,加上京畿重地,京中衛侍眾多,且守衛森嚴,更有八卦之城相護,五百年來從未動搖絲毫,王何以見得蘇夜涵這般精明之人會調遣軍隊回京?”
“嗬!”琅峫伸手指了指托和也,點點頭道:“算得好。你說的沒錯,茲洛八卦城中有四府十二衛,個個皆是精兵良將,八卦城易守難攻,堅不可摧,更有十萬大軍隨時待命護城,尋常軍隊若想攻進城實乃是難上加難。想當年二王之亂,中幽王蘇啟烈、洛城總兵朱晗以及南輔王李未天,三人率兵齊齊發難茲洛城,卻被蘇夜涵不戰而屈人之兵,一手擒獲。”
驀地,他話音一頓,眼底冷冽之色越發明顯,挑起嘴角笑道:“你別忘了,九陵朝三十萬軍馬加上波洛族十萬大軍,便是四十萬人,他們就是堆人肉牆也能把茲洛城給埋了。那查塔是什麼人,性情暴躁,心狠手辣,洛王妃是他唯一的妹妹,而今洛王妃在天朝遇害,他豈會輕易放過天朝?”
眾將聞言,不由得紛紛點頭,托和也卻一直皺眉不放。
直到所有人都離開,他方才開口問琅峫道:“王一早便猜準了蘇夜涵會調兵回京?”
琅峫毫不猶豫,道:“沒錯。”
托和也問道:“為何?”
琅峫道:“因為在這個世上,還有一個人跟本汗一樣,怕衣凰有一絲危險。”
托和也垂首,不用琅峫說明,他也能猜得出是誰。“那,王認為蘇夜涵會調多少人回京?”
琅峫稍稍思索,道:“少則五萬,多則十萬。他是個聰明人,也是個有野心的人,他既能說出滅我突厥這樣的話來,就不會輕易罷手。”
頓了一會兒,他抬首,走到帳門前看著外麵正來回奔走的將士,眼底笑意粼粼,托和也卻看不出他為何而笑。
十月天寒,冉嶸領兵回京。
不出半日時間,消息傳至突厥軍中,全軍上下大悅。
晌午,何子與元醜二人自立穀關的方向匆匆回營,馬背上各攜了一人,隻是那二人一動不動。而何子二人剛一回營,便命人抬著那兩人去了蘇夜涵營帳。
帥帳內,不聞一絲聲響,眾人看著靜靜躺在地上的兩個身著九陵朝將士衣著的男子,全都悄悄握緊了拳,雖一言不發,眼底卻有深到骨子裏的恨意和哀痛。
褪去二人外麵的衣衫,雖麵容完好,身體卻是血肉模糊,觸目驚心。四肢筋脈盡數被挑斷,手肘與膝蓋處的骨頭亦被折斷,所有人隻看了一眼,便可想到他們死之前受到過怎樣的非人折磨與摧殘。
蘇夜涵與眾人一道,目光淺淺落在他二人身上,定定看了片刻,緩聲道:“好生安葬了。”
“是。”守在一旁的小兵聞言,二話不說,抬起那兩人無聲退出帥帳。
直到他們的腳步聲完全消失,他們的目光才齊齊移向蘇夜涵,所有人的目光都似巨石般沉重,他們自己能感覺到,蘇夜涵亦感覺得到。
接連一個多月沒有收到立穀關內傳出的消息,眾人已然料到城中的眼線出了事,隻是卻沒料到九陵王是這般心狠手辣,這兩人分明是被紮傷了全身,血流盡而死。其後,他竟將這人穿好幹淨的衣衫,懸掛在立穀關城門外,待何子二人將屍體帶回,那衣衫上的斑斑血跡已經被風幹了。
“傳令下去,全力追查九陵王的下落,若得此人,不必傳報,殺無赦。”他語氣之中帶著一股不可遏製的怒意。
“皇上!”
他們相視一眼,不約而同喊出聲,相繼出列,單膝跪地而行禮,“末將請命,領軍前去尋找九陵王,末將保證,定會將這畜生碎屍萬段,替我銀甲軍兄弟報仇雪恨!”
“皇上,末將亦請命……”
紹元楊看了他們一眼,心情雖悲痛,卻比他們冷靜得多。“大家要冷靜,切不可中了別人的計。你們想想,為何他二人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冉將軍離開以後出事?”
一眾人驚了一驚,不由沉思。
紹元楊看了蘇夜涵一眼,見蘇夜涵正盯著他看,便解釋道:“末將認為,這是九陵王與琅峫故意為之,先是以洵王離京一事、波洛大軍進往中原一事,逼著我們調走冉將軍,繼而又以那兩個眼線的死來激怒我們,擾亂我軍軍心。”
蘇夜涵略一沉吟,道:“你有何打算?”
紹元楊深吸一口氣,轉身看了所有人一眼,朗聲道:“備戰。”
夏長空擰眉道:“紹將軍的意思是,我們主動出擊,打琅峫一個措手不及?”
祈卯不由搖了搖頭,道:“不可能,突厥軍現在必是隨時處於備戰之中,他們就是要激怒我們出兵,他們一定是早做好了打算,布好了局,我們一旦出兵,勢必中計。”
“那現在我們該怎麼辦?”鞏申和方亥脾氣最毛躁,一聽說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由氣惱,胸口的那口怨氣與恨意隻覺無處發泄,憋得難受。
倒是言午始終垂首不言,像是在思考什麼,此時聞得他們的談話,他不由抬頭道:“紹將軍與祈將軍所言皆對,眼下我們隨時出兵,突厥軍都會有所防備,而且定是早已做好準備等著我們,我們現在處於被動之中,但是並不代表我們不能反被動為主動。兵是一定要出,但是不是向突厥,而是立穀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