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這樣帶著阿娘的繡屋和阿爹的故事,伴著“福來河”的河水,不鹹不淡地流淌著。開元第二十五年,我十五歲。
在這十五年裏,阿爹阿娘在一日一日地走向蒼老,本來,他們生我的時候就比村裏其他的同齡人要晚,阿娘二十五,阿爹二十七了才有的我,加上這十四年又一直在勞累,所以歲月的痕跡也與日俱增。最明顯的就是阿爹,他鬢角的頭發已經開始由灰色變成白色了。與他們的蒼老相對應,我在一日一日地長大,我那一頭長發已經及腰了,每次阿娘給我梳頭發都說我的頭發越來越好看,尤其是全部放下來的時候,如同一條黑色的小瀑布一般發著微光,還散發著幽幽的清香,那是隻屬於青春女子的獨特氣息。都說孩子的成長是以父母的衰老為基礎的。是的,我深深明白這個道理,於是,我從來都不惹爹娘生氣,我覺得那是一種莫大的罪過。當然,阿爹阿娘也從來沒有做過讓我不開心的事來。
從六歲起,我就跟著阿娘學習女紅了,剛開始隻是簡簡單單地描個樣子,後來隨著技術越來越熟稔,便越來越感興趣了,於是,我便跟阿娘開始正式學習繡圖。剛開始練習的時候,細細的繡花針像是在故意和我鬧別扭似的,老是紮破我的手指。每次看到鮮紅的血珠從我手指尖兒上冒出來,阿娘都特別心疼,她說“笙兒,別繡了,休息一會再說吧。”可我那執拗的性子卻不肯服輸,非要堅持繡完不可,阿娘隻好隨著我,幫我拭去指尖的血跡,然後用手輕輕刮一下我的鼻尖,眼角裏都是寵溺的笑容。
就這樣,隨著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努力,我的女紅,雖然還比不得母親那般精湛,卻比村裏同齡的姑娘要好很多,於是也漸漸被大家所認可。每次村裏以及鎮上所有的人見了我們母女倆,都會親切地打招呼:“喲,這不是陸繡娘和小繡娘嗎?最近生意怎麼樣啊?”每次遇到打招呼的人,阿娘總是麵帶微笑地回答他們:“有勞各位鄉親掛念,還好還好。”說完後,行個禮便帶著我緩步離開,身後是一片讚歎的目光。
除了繡法日益進步以外,我從阿爹那裏學到的詩也越來越多。最開始接觸的是《詩經》,阿爹給我的那本《詩經》看上去好有些年頭了,雖然破舊卻很幹淨,沒有一絲灰塵。爹說那是爺爺當年留給他的,並再三囑托我,讓我一定要好生保管。看著爹爹鄭重的表情,我重重地點頭,算是給他的承諾。微微泛黃的書頁上,是異常娟秀的小楷,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到“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再到“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每一篇文字,我都看的如癡如醉,因為書裏麵不僅記錄了先祖們的生活,更有他們唯美動人的愛情。每次品讀這些文字的時候,我都幻想自己是詩裏的主角,在陽光下割田,在水邊洗衣,在花叢間和女伴們嬉戲,遇到喜歡的人心跳加速……
雖說我才十五歲,剛到及笄之年。可是說媒的人都快要把我家的門檻踏破了。這些人裏不乏有縣上知名的那些公子,聽那些媒婆們說,他們都風度翩翩,寫得一手好詩。可我卻每次都搖頭,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心裏好像住著一個人,雖然我描繪不出他長什麼樣子,家在哪裏,可是我卻清清楚楚地知道,這些人裏沒有他。所幸,阿爹阿娘都支持我,每次一看到我搖頭,他們都會婉言謝絕那些還在糾纏的媒人,說姑娘大了,就由不得大人做主了,那些媒人隻好訕訕地離開。久而久之,外麵便開始流傳一個這樣說法:“陸家有個眼界很高的姑娘呢,不知道要嫁什麼人,某非是想進宮做娘娘不成。”對於這樣的流言,我們一家三口也隻能充耳不聞,全當什麼都沒聽到。不過,日子也倒安安靜靜地過著,沒什麼大的變化。直到一年後,我十五歲,發生的一切徹底改變了我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