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樂以會興(下)(1 / 2)

“那我便說一件子隆兒時的趣事罷!”蕭昭業邀功似的瞥了蕭子隆一眼——怎麼樣,哥們夠意思吧,年少無知之時,往往不知者不罪。

“子隆自幼便有吞鳳之才,深得皇爺爺喜愛。他大筆一揮,往往摛翰振藻,斐然成章。”一通狠誇之下,眼見得蕭子隆笑得合不攏嘴,“一日,他筆下生花,洋洋灑灑地寫了一篇千字文,表達自己好學上進的意旨。本想呈給皇爺爺,博他老人家一句誇讚,未曾想詞句過於情真意切,以至於皇爺爺當即下令,賜他在藏書閣中住上一月,暢讀史學經典。真可謂皇恩浩蕩!”

王歆一拍桌子,毫不留情地嗤笑著。何婧英亦是勾著眉間,掩麵而笑。就連蕭子隆也朗聲發笑,像是事不關己般。唯有蕭昭業一人掌著,趁何婧英不注意,抿了口杯中的稞酒。

“禦醫說了甚麼,你總不放在心上!”何婧英急急地截過他手中的酒杯,嗔怪著。

“有了!我這也有一樁昭業兒時的趣聞。”這一幕似乎打開了蕭子隆記憶的閥門,他將手中的竹箸鄭重一放,說道,

“昭業在二哥府中長大,我一有出宮的機會,便去二哥那尋他。有一回正巧撞見二哥指著地上一個裝著蛐蛐的籠子,訓他不務正業來著。他倒好,死不認慫,一板一眼地回答甚麼——‘孩兒近日讀到太康之英陸機的一首詩文,頗有感觸。詩句中感歎人生苦短,應及時行樂。其中便有一句,“今我不樂,蟋蟀在房。”想來蟋蟀壽短,陸士衡故有此歎。隻是孩兒不知蟋蟀的壽數究竟有多長,便想著自己養一隻看看??’”

蕭子隆聲情並茂地模仿了個惟妙惟肖,引得笑聲滿堂。

置酒高堂,悲歌臨觴。

人壽幾何,逝如朝霜。

時無重至,華不再陽。

蘋以春暉,蘭以秋芳。

來日苦短,去日苦長。

今我不樂,蟋蟀在房。

樂以會興,悲以別章。

豈曰無感,憂為子忘。

我酒既旨,我肴既臧。

短歌可詠,長夜無荒。

——《短歌行》

就這樣說著笑著,或許沒有人注意到,自始至終,蕭昭業都沒有親自動手,用刀取用過羊肉。他的碗中總是不曾間斷地續著一片片形狀奇異,切口粗糙的烤肉。女子取過丫鬟遞來的方巾,漫不經心地擦拭著手上的油膩——這頓午膳總算是用畢了。

自上次受了劍傷,蕭昭業的左手總是吃不上勁。或許將養數月能夠恢複如初,或許這便落下了一生的遺憾。盡管大齊崇文輕武,左手乏力並非什麼攸關性命的缺陷,但一個殘疾之人又如何能手握大權,甚至於繼承皇位?為今之計,便是先封鎖消息,掩人耳目,無論是敵是友,亦敵亦友,非敵非友,都不能泄露此事——卻也因此不能尋醫士來診治。

蕭昭業咀嚼著口中熱氣騰騰的烤羊肉,腦海中浮現了前幾日車駕中的一幕??

“王爺的身體當真沒有不適?”

“先生方才不是回稟皇爺爺,說本王已然無恙?”

“王爺當真希望在下據實稟告?”

蕭昭業默了聲,沒有回話。

楊瑉之輕歎一聲,緩緩道,“利劍傷及經絡,若不細細調養,隻怕這手,再難痊愈。”

見對方已然說中要處,蕭昭業雖不甘,也隻能默認,“如何調養?”

“半年為期,閉門靜養。外施針法,內用藥飲。在下有把握能讓王爺的左臂恢複如初。”

蕭昭業看向抬起的左手,幹笑了兩聲,“有勞楊兄掛心,隻是這閉門半年誠難做到。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如今本王也顧不上這條臂膀了。”

“既如此,在下不才,此處有一份方子,對王爺的傷或許有所裨益。若王爺傳召,在下自當前去為王爺針灸診療。”楊瑉之的笑容溫潤如玉,叫人挑不出一絲一毫的錯處,讓人生不起一星半點的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