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的明城永遠的鐫刻在了尉予喬的記憶中,不僅僅是因為那一場絢爛的煙火,而是在次日發生的那些事。
第二天的陽光再度降臨時,呼嘯而來的警車包圍了蔣家的別墅。
蔣政霖涉嫌謀殺、貪汙、逃稅等一係列被警方控製,運籌帷幄的他第一次遇到超出自己可控範圍之外的事情,被羈押在審訊室裏的他麵容清冷,一貫的森然。
他對麵坐著的是如今AR最大的股份持有者,他一手培養出來的接班人,也是將他拉入地獄的罪魁禍首——
蔣銘璽,他的親生兒子。
灼眼的白熾燈高亮著,警員站在外麵持槍看守著,屋子裏隻剩下這父子二人。
蔣政霖那隨意一落筆就是數以萬計的流水進賬的手,如今被鐐銬緊緊的鎖在桌麵上,他的麵容依舊冷峻,半點情緒也沒有。
對麵的蔣銘璽目光深沉的望著他,一點點打量著自己不苟言笑的父親。
“你長本事了。”
蔣政霖淡淡的道,一臉安然,仿佛隻是在和他聊著天氣。
“你還是這樣雲淡風輕,沒有一點表情嗎?”蔣銘璽勾了勾唇角,輕輕摁揉著眉心,他最近都忙著籌備拉蔣政霖下台的罪證,還在昨晚費盡心思打造了一場盛世煙火送給尉予喬,他現在真的有點累了。
“為什麼要有表情。”蔣政霖看著他,眼中一點起伏也無,“你現在的所作所為,恰好說明了我的成功,我很欣慰。”
“你從來隻想為自己培養出一個機器,沒有感情,隻知道賺錢的機器。”
“不不不,我是在為了你好。”蔣政霖平淡的說,鬢旁的一縷白發格外顯眼,“這樣你才會無法受到傷害,沒有人能夠傷害到你。”
他說得如此的情真意切,真是聞者傷心,聽者落淚。
可是蔣銘璽不屑,他仔仔細細的看著蔣政霖,忽然道:“父親,您已經老了,不要再想著如何控製別人的人生了,休息吧。”
蔣政霖輕笑,鋒利的眼神落在他年輕的臉上:“沒有我,就不會有現在的你,你應該感謝我,將你培養成了如今的模樣。”
“父親……”他輕輕歎了一口氣,“您已經沒有以後了。”
“你什麼意思?”
蔣銘璽漫不經心的開口:“您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足以把自己餘生所有的時間都消磨在監獄中。”
蔣政霖一愣,旋即大笑起來,鬢旁的白發輕輕顫抖著,仿佛在為這個老人歎惋。
“我的兒子,是打算親自給我定罪?”
“我已經能想起來一些事情了。”
蔣銘璽突然的一句話,令麵不改色的蔣政霖難以控製的變了臉色,他情緒複雜的說:“你怎麼可能記起來。”
“我沒有記起來,我的記憶缺失了很大的一部分,如果我沒猜錯,一定和尉予喬有關。”
蔣政霖看著他,忽然了冷笑一聲:“理由呢?你的理由在哪裏。”
蔣銘璽目不轉睛的看著他,看著自己原本高高在上的父親,如今就算是身陷囹圄,也依舊強勢如昨昔。
雖然真相難以啟齒,但蔣銘璽並不想讓這個固執自己的男人繼續沉浸在自己的獨裁主義中。
他沒有正麵回答蔣政霖的問題,而是問道:“您就沒有好奇,我是如何下手的?”
蔣政霖沉默了,他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這個習慣於俯視別人的男人,骨子仍然桀驁不馴,從未認識到自己的失敗。
見他不說話,蔣銘璽道:“跑馬場的那裏,一開始股權書的受益人就是我,Vicky是你派來監視我的間諜,也是我來扳倒你的助力。”
蔣政霖的瞳孔一瞬間放大了,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震驚的神情:“Vicky……Vicky……怎麼會是她?”
“父親,您低估了一個女人的愛意,她當初多愛你,就會有多恨你。”蔣銘璽說,“當初您讓她用身體去誘惑容越,她做到了,可是您並沒有回應她的情感,而是越來越疏離,Vicky的愛也變成了恨,您可能不知道,是她主動找到了我,交待了你所有私下來往的證據。”
蔣政霖的神情無疑是痛苦的,蔣銘璽可以確信無疑,他對Vicky的感情並非不知,隻是被壓抑著,從來沒有表露出來過。
“她……居然會這樣?”
恐怕蔣政霖並不能體會到女人的愛之深恨之切,Vicky喜歡他,他知道,所以毫不留情的利用她達成目的,但是他一定猜不到,自己對Vicky的棄如敝履會換來她用盡全力的報複。
Vicky是個冷漠無情的女人,所以才會欽慕同樣冷漠無情的蔣政霖,因為兩個人是同類,所以她有一種惺惺相惜的感覺,加上蔣政霖位高權重的成熟男人風範,讓Vicky這個如女王一般高傲的女人由衷的感到佩服。
久而久之,Vicky的佩服變了味兒,明知道蔣政霖已經結婚,明知道他絕對不可能離婚,卻還是對他產生了愛意。
敏銳的蔣政霖發現了,所以他毫無顧忌的利用著Vicky,壓榨她的利用價值。
也許在他心中,Vicky隻是一個漂亮,有點聰明的女人,是他生意上的得力助手,也是愛慕他的愚蠢女人。
隻要他想,Vicky隨便什麼都可以犧牲。
可是他忽略了一點,Vicky也是殘忍無情的,她可以因為對蔣政霖的愛去傷害容越,同樣也可以因為對蔣政霖的恨讓他跟著自己一起下地獄。
當Vicky再一次接到蔣政霖的命令,被派去監視蔣銘璽的時候,Vicky問他,有沒有一點點,對自己不忍。
蔣政霖微笑著告訴她,你是我最信任的手下。
原來隻是手下而已,原來自己對他的付出,在他身後隱忍卑微的感情都是一場笑話。
蔣政霖甚至沒有對自己表達過任何曖昧的意思,沒有別人想象中的肉欲交纏,連一點點感情都沒有給自己施舍過,她就心甘情願被利用。
Vicky恨透了,恨透了蔣政霖對她的無情,她知道,蔣政霖已經篤定了他可以憑借一個眼神就讓自己赴湯蹈火。
失去了身體的純潔,精神上的缺失也沒有得到滿足。
Vicky的心裏住進去了一個魔鬼,不停地告訴她,罪魁禍首就是蔣政霖,他毀了你的一生,帶著他,一起下地獄去吧。
於是她找到了蔣銘璽,蔣政霖的親生兒子,一個完全脫離了蔣政霖掌控的人。
蔣銘璽很年輕,但是他的手段絲毫不遜色於蔣政霖。
Vicky見到他的那一刹那,才愕然,眼前的蔣銘璽比從前更加冷心冷情,忘記了尉予喬的他,心底的柔軟也蕩然無存,行事果決毒辣,比蔣政霖更甚。
她心底控製不住的大笑起來,恐怕,蔣政霖做過最大的最大的一件錯事就是讓蔣銘璽忘記了尉予喬,她等著,等著看蔣政霖如何被自己的親生兒子拉下台。
國外三年,蔣銘璽借著AR的勢力擾亂郭鑾雄的視線,假意和蔣政霖父子同心,一點點拋出AR的股票,再轉手收購,隻是一夜之間暴漲暴跌的金融曲線而已,無聲無息,蔣政霖忙著跑馬場地下的事情,等到發現,已經遲了。
他輸掉了AR大部分的股權,不得不眼睜睜看著蔣銘璽對他幹脆利落的進行奪權。
Vicky其實並不懂蔣政霖這個人,按理說以他的性格,絕對會和蔣銘璽鬥個你死我活,不把AR拆得七零八落都不叫蔣政霖,可是他一反常態,一點反抗都沒有,任由他的兒子奪權上位。
Vicky不懂,但蔣銘璽懂。
因為他是蔣政霖培養出來的接班人,他越殘酷越冷漠,蔣政霖就越興奮。
因為蔣政霖的目標是製造一個冷冰冰的機器,自己對他進行的越殘忍打壓,在他心中,就越說明他的成功。
蔣政霖已經走上了偏執的極端。
從小就事事追求完美,一切都要最好的,活得就像是教科書上的人。
“父親,您不累嗎?”蔣銘璽問,“這些年,您一直想要掌控所有人的人生,可現在,您連自己的人生都掌控不了。”
蔣銘璽一震,勉強繃住表情,他不想承認,自己午夜夢回,也曾後悔過。
……
他很小的時候就被教育一切都要做到最好,剛開始他還會哭鬧反抗,可是換來的是父母的拳打腳踢。
久而久之,他的心一點點堅硬起來,直到父母告訴他,如果不是因為家族聯姻,絕對不會生出來他這個兒子的時候,蔣政霖徹底拋棄了所有的感情。
年幼的他擯棄了所有情緒,隻要不付出,隻要做到最好,就不會有人看輕,不會有人能傷到他的心。
他漸漸的活成了自己曾經最討厭的模樣,本該十七八歲的少年,心裏的算計滿滿當當的快要溢出來。
顧清瑜上流名門被人交口稱讚的淑女,無一不好。
蔣政霖知道顧清瑜,畢竟同她一起長大,可他並不太喜歡這個小公主一樣的女孩,他喜歡宋映芷。
不同於被眾人擁躉的顧清瑜,宋映芷就像是一個陪襯一樣,每每被籠罩在顧清瑜絕美的笑容之下。
男人都是視覺動物,自然更喜歡顧清瑜這樣光鮮亮麗的美人。
當顧清瑜向他表白的時候,蔣政霖想了想,答應了。
他知道尉家的那個小子,尉景陽是喜歡顧清瑜的,他也知道,容家的小子,也喜歡著顧清瑜。
出於虛榮心作祟,他毫不猶豫的答應了顧清瑜,並且霸道的在一幫男人的圈子裏宣誓了自己的主權。
隻是演戲演得多了,他都分不清自己的感情哪裏真哪裏假。
真真假假,當事人都說不清。
尉景陽要強娶,顧清瑜哭著來找他,但是蔣政霖沒有回應。
顧清瑜絕望的離開前,給了他一塊懷表,對他說,我知道你並不喜歡我,所以……我把你想要的東西給你,隻希望你能給我一點尊嚴,把真相永遠埋藏起來,讓所有人以為,我們之間的感情還是那麼簡單純粹。
蔣政霖如願以償的得到了懷表,但心情卻沉重起來,他忽然發現,自己居然流下了一滴眼淚,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顧清瑜嫁入了尉家,他也娶了宋映芷。
宋映芷很愛他,對他的所有行為都無條件的相信,蔣政霖很喜歡這樣的感覺,讓他能體會到一點點歸屬感。
後來顧清瑜和尉景陽的女兒和他的女兒一同被綁架,顧清瑜來求他幫忙,失魂落魄,完全不複當年的光彩照人。
蔣政霖查到了尉景陽和沈晴的真正關係,鬼使神差的,他告訴顧清瑜,尉景陽在外麵有情人有兒女,出乎意料的,顧清瑜居然說她知道。
這時他才想起來,外麵對尉家的傳言似乎不太好,說尉氏夫婦貌合神離,對自己女兒不聞不問。
直到尉景陽和顧清瑜出了車禍,他忽然意識到,顧清瑜的一生,已經被他完全的毀掉了。
出於一點點愧疚的心裏,還有對尉景陽打破了自己的計劃,幾乎算是從他懷裏搶走女人的怨毒,蔣政霖打算讓尉景陽永遠陷入沉睡,讓他生不如死。
他這樣想的,也這樣做了。
緊接著,他馬不停蹄的去找到了沈晴,尉景陽居然就因為這樣一個平凡又庸俗的妓女,辜負了顧清瑜?
蔣政霖是矛盾的,他認為自己對顧清瑜是毫無感情的,所以當初對她的哭求置若罔聞,但他又無法忍受顧清瑜輸給了這樣的一個女人,受不了尉景陽對顧清瑜的辜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