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華一怔,轉而低下頭避開眼不去瞧方若綺狀似一團和氣的執:“這世上,非常重要的,也有那麼多。”
重要是重要,沒得什麼,是獨一無二,非他不可。
方若綺忽然雙手將黎華的手合十在內,頭埋在他的膝上,以一種信徒的姿態:“接受手術吧。”
不是祈禱,是最卑微的祈求。
“手術在三天後。”黎華忽然說,見她不信,自床頭櫃中抽出手術同意書。赫然可見,“黎華”二字。不似往日簽名龍飛鳳舞,工工整整的兩個字,一筆一劃,都是掙紮。
波瀾不驚的語氣,卻驚得方若綺驀然抬頭,一時分辨不出是疑是喜。猶疑著垂視案頭得那一疊文件:“既然……,那又……?”
最初離開,不過是為了逼他手術;既然決定了手術,為何還要與她分開?
“沒想到你會突然回來,“字句不整,黎華卻深解其意般猶自接到:“本來是想,手術成功後,立刻去找你,死皮賴臉,求原諒,求複合。”
“如果,僅僅是如果,手術不成功呢?”
如果,僅僅是如果,不成功;那麼,也就沒有然後了。
黎華道:“若綺,這並不是你的問題。”
人生渺渺,歲月漫漫,能得十指相挽,一路作伴固然是好。然而,許多事情隻能獨自擔當,總不能做別人的拖累負擔,甚至至死相纏,陰魂不散。
方若綺忽然笑了起來,為求氣氛調節,一種刻意蒼涼的笑:“你怎麼確定,你肯求我,我就一定原諒,一定複合?我在你看來就那麼揮之即去,招之即來?”
見那人愣得安靜,像是甫才意識道到種可能性,恐懼排踏而來。她並不相逼,轉了話題:“昨夜做了一個夢。”
所謂昨夜,但指上一次入眠。旅途顛沛,情緒流離,她不記得迷離中,已換了一日一夜,一夜無眠。
“夢到什麼?”
“夢裏我嫁給了阿威。”
一如被定格,黎華有一秒明顯的停滯,繼而緩和下來,莞爾:“多好。”
一秒之中,有驚有氣有心痛,當她輕易說出口,即便隻是一場飄渺的夢。然而,有什麼可驚可氣可心痛,不正是契合他期待的結局嗎?
他不在了,還有人照顧她。多好。
“不知有多好。”方若綺無表情地繼續,像是政府報告,“我做足三十年天後,地位無人能捍。名下有唱片公司,全球影業,幾乎壟斷藝界。更有兒女一雙,孫輩兩對,看盡天倫。”
黎華由衷道:“多好。”
方若綺伸出手去撫摸他臉上那一抹飄忽的笑,道:“會笑,是因為快樂嗎?”
“看著你幸福,我自然快樂。”
“可是我不。”她的聲音以一種極速的漸進冷卻下來,“我不快樂,夢裏的我一點都不。”
對於夢中的方若綺,幸福是一場戲,她憑著爐火純青的演技,敬業與堅持,一演就是三十年。隻是為了,戲外的他,她唯一在乎的觀眾,看得賞心悅目。
她溺在崩山碎石轟天漫地的幸福中,細細揣摩,按照情理,何時該笑,何時該大笑。當笑是情理,不再代表快樂,她幾乎忘了什麼是快樂。
“周圍的人事,對我而言,充其量是道具。一切都沒緊要。除開長女,我甚至記不住小輩的名字。”
一出獨角戲,因為缺了男主角,女主角隻得在一個個細至最微的末節,傾力去捉他殘留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