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翰並未介懷,隻莞爾輕笑,嘴角依然噙著一縷放蕩不羈的淺淺印痕,帶有半分玩笑似的說:“女人表達事情時總是會很違心,也會說些反語,我是否可以理解為你很希望我留下,然後安穩地把你送回家裏去。”
許是察覺出她微蹙的眉宇間隱露的抵觸情緒,還不待她做出回應,他又遞她瓶初啟的酒水飲品,便說:“隻有瞧見你入了房門,我才會心安。”
“我希望獨自靜靜。”她有意提升了嗓門,刻意重複強調了第二回。
她隻希望獨自安靜些時候,亦不願被人瞧見脆弱魄落的樣貌,這便就是伊語淇,是自尊心太盛了些。
周翰淡淡一笑,“好。”
她總好爭強,凡事總也會論個輸贏,此番試探,周翰更是摸清了她的脾性,也便從了她的願想,二次瀟灑地離開。
可臨走時留了句不甚痛癢的話,看似漫無經心,實則很是走心地說:“遇到麻煩請撥我電話,我的手機今夜為你長開!”也許他並非真的離開,靜靜跟著、癡癡盯著和默默護著也是不錯的選定。
畢竟傾慕一個人並不單純地意味著要硬待一處,有些特定的時候換作另個方式守護也是種別樣的幸福!
何況他的感性思維向來不與尋常之人類似,個性上也兼備了七分易卜生的理性個人主義與三分尼采的叛逆精神,所以並不走尋常路子,成了個別樣奇特的天才——什麼都入不上眼,亦什麼都不在乎,別人欲要他如何,他偏是反其道而行之。
更重要的是,他與她可有著極深的淵源……
其實,周翰並不徹底認識她,她的要強向來隻與特定的人物有幹係——她不願被那個自大狂小瞧了去,故而每每總喜歡論個短長,爭個勝負,一如創業!
而對於額外的事物,她則時常保有一絲局外者的超然態度,很少為之觸動,還原了性格本先的麵貌,故而她的好強是複雜而又局限著的。
說者有意,聽者有心,自然最好的,他的話語多少使她心頭掀起了些波瀾,可現下滿腦袋裏裝存的全是別人,再多的觸動也隻化作了可有可無的感激與不溫不火的感謝言語。
如果起先遇著的是周翰,卻不是那個自大狂,想必她定會嚐試著愛上他,可現實裏並不存有如果!
“不開心的時候吃些酒總是好的!至少可以無所顧忌地排遣心頭的煩悶與苦楚……”
她又是啜了口酒水,始終加速著步伐,隱忍著鼻尖的酸楚與眼角的悸動,是生怕回到公寓再巧遇甚熟人,便估摸著先往小區路道旁的廊道涼亭裏調適心緒,平日裏累了乏了總是會到那處清淨的場所靜靜心,那裏尋常時候便鮮有人至,現下又逢雨天,更應是沒甚人。
心下有了認定,便循著鵝子石鋪就的羊腸小路疾步走著,步調較之先前和緩了許多,可仍舊緩裏帶急,急中有促,恨不得一步便紮進廊道深處,貼靠著烏木板打造的雅座,作個閑逸的安歇。
興許是陰鬱的層雲翻過了外灘,遁離了上海,秋夜的雨終是開始有所收容了,換回了起初的雍容綿長,有幾分瑟瑟索索、靜靜寂寂,不由地又使人多了些好情緒,走起路來也很是輕盈舒緩。
何況壁廊上一切的燈盞也齊數閃亮了,柔順的光澤飄飄灑灑並行了一排,串成了一束,把兩端垂落的金黃色的楓藤也憑空點綴出許多絢爛的詩意,好似兩道雅致的簾幕隔絕了雨與秋,頗有情致。
她前悲後喜,一時詩興突發,不由地吟作起心頭閃過的五言詩句《秋雨夜行》——漉漉雨獨行,淒淒夜伴影。喜逢連壁葉,巧作兩風景。
這篇即興而作的絕句確是道出了現下複雜的心境,這是由極度的悲切轉變為霍然驚喜的切實寫照,確有苦中尋樂的意味,亦不乏排遣苦悶與喜而忘憂的豁達,身作女子能有此番真性情,實屬難得。
其實,她也並不知曉是何等緣由的催促使得自個徒然冒出來了靈感,可大抵是與今日的遭受有著密切的關聯,一日裏好似經曆了許多驚心動魄的大事件,安穩閑逸的生活格局也被傾覆打穿,心情便好似隻在悲和喜之間極度徘徊,感觸落差自然大的很。
借景抒情、寓情於景也自在情理中,從某種層麵裏講,也多虧了那負心漢的薄情寡義之舉才徹底觸動了她,催生了這高雅的作為,使她短暫地從煩惱瑣屑的人生中超脫出來,獲得了心情的愉悅。
正當心緒深埋在方才玄妙的境界裏盡興暢快時,她的嬌軀卻好似觸電似的僵滯住,踏在實木板塊上的腳底也黏住一樣動彈不得,欲顫愈緊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