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子變得鬱鬱寡歡，有些消沉膽小起來，年少的他無法理解一個活生生的生命怎麼會說消失就消失了呢。
穀子記事起，第一次經曆死亡是在五歲左右，大伯的妻子得急症，因為當時農村的醫療技術條件差，未能及時搶救過來，失去了生命。
出殯那天，親戚朋友和生產隊裏的人全來了。嗩呐鑼鼓敲得震天響，屋裏屋外全是人。
搭建在場壩裏的大灶上，放著高高的籠屜，熱氣騰騰的冒著白煙。籠屜裏麵蒸得是磨碎的粗玉米粒加少量的大米，這是參加葬禮的賓客們的主食。
桌上擺放著四個大粗瓷海碗，裏麵的菜碼得高高的：豬肉炒粉條、辣椒炒土豆絲、麻辣豆腐、大蒜苗炒回鍋肉。這頓飯，在那個缺油少鹽的年代，可算得上是饕餮大餐啦。
來賓們呼朋喚友地分批上桌吃飯。負責酒水的生產隊隊長，給每張桌子都擺放上土陶酒壺、小酒盅：“夥計們，多喝點，等會兒上坡的時候多出點力。”
“莫麻大，肯定把吃奶的力氣都使出來。”幾個壯漢用太極城方言回答道。
會喝酒的人，猜拳行令熱鬧非凡。孝子孝女們披麻戴孝圍繞在堂屋裏的棺材周圍嚎啕大哭。
穀子的小姑媽，給穀子紮好白色孝布，牽著他的手寸步不離，生怕被人碰倒了。
“時辰已到，棺材上路。起棺了~~”陰陽先生大聲地指揮道。
平時閑散慣了的普通老百姓，在這一刻，個個都能按指揮行事，步調一致地抬起棺材。
棺材是用上好的柏木製成的，用生漆油漆了五道，閃耀著烏黑的冷光，生漆是從秦嶺山脈裏生長的漆樹上割下來的。
穀子奶奶告訴穀子，棺材也分好壞，最好的是用十六塊原木做的，一般是用二十塊木料，用料材塊數越多，棺材等級越差。
棺材上蓋著火紅的緞子新被麵，下麵縱橫安放著四根粗壯的長木杠子，用粗麻繩緊緊地捆綁在一起。棺材前麵牽著一根長長的粗繩子，親戚朋友們排隊拉著。陰陽先生走在前麵，念念有詞。抬棺材的人都是生產隊裏的壯勞力，分成兩組，隨時替換。
陰陽先生說抬往墓地的路上，不能走彎路，要走直路，不能讓亡靈受累。大家對陰陽先生言聽計從。
遇到陡坡，拉繩子的親友們先繞行上去，然後賣力地在上麵拉著，抬棺材的人，腿繃直，踩著山體被硬生生地連人帶棺材拉上去。陡坡上的碎石翻滾，走在後麵的抬棺人，腿被砸出了青塊。
一路上，戴著孝巾的大人不停的拋撒著紙錢。紙錢是用竹子打成漿做成的黃裱紙，粗糙厚實，用一把銀質的銅錢戳，一行行打上銅錢印子。
生產隊長臂彎上挎著一個竹挎籃，裏麵裝著指頭蛋大小的小饅頭和玉米粒加白米做成的混合飯，邊走邊往空中撒，嘴裏喊著：“小鬼們快讓路，給你們帶吃的來了，快吃喲~~小鬼們快讓路，給你們帶吃的來了，快吃喲~~”
後麵跟著一群生產隊裏的大人小孩，追撿起散落在土地裏的小饅頭往嘴裏塞。穀子的小姑媽也撿了不少，全裝在穀子的小口袋裏。穀子看著滿天飛舞的紙錢，一臉茫然地看著出殯的隊伍。
穀子父親進修大專畢業後，被分配到太極城的一個區醫院裏工作，穀子也跟隨著到區小學讀五年級。每天上下學都是步行，醫院孩子多，上學放學結伴而行，倒也快樂。
“咚~咚~咚~”醫院宿舍樓底層的宿舍門被猛烈地敲響。
穀子打開門，看到一位母親吃力地背著一位女孩。女孩耷拉著頭，雙目緊閉，雙臂垂下無力地搖晃著。
“醫生，醫生在嗎”背孩子的母親焦急地喊道。
“不在家……”穀子話音未落，背孩子的母親又轉身焦急地敲打起隔壁的宿舍門。
“醫生，醫生在嗎？”背孩子的母親淒慘地喊道。
住院部的寶玲醫生和護士們急匆匆跑進宿舍樓，攙扶著背孩子的母親，抱下她背上的孩子，好言好語地勸慰她：“女兒已經沒了，我們已經盡力搶救了，你不要再背著到處亂跑了。你要注意身體，不要太悲傷了。”
寶玲醫生和護士拉著背孩子的母親回到住院部，給她打了一隻安定。護士們將小女孩送入了太平間。穀子和醫院裏的一群小朋友跟在後麵看熱鬧。
炎炎夏日，穀子和小夥伴們戲水回到醫院。
“穀子，你們過來看，好像有聲音。”寶玲醫生的兒子站在醫院的旱廁旁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