罵瞎了眼的文學史家(2 / 3)

我們既知道caricature在圖畫中所占的地位,也就不難知道這部書及吳老丈的文章在文學上所占的地位。

但此書雖然是吳老丈的老師,吳老丈卻是個“青出於藍”,“強爺娘,勝祖宗”的大門生;因為說到學問見識,此書作者張南莊先生是萬萬比不上吳老丈的。但這是時代關係。我們那裏能將我們的祖老太太從棺材裏挖出來,請它穿上高底皮鞋去跳舞,被人一聲聲的喚作“密司”呢!

我今將此書標點重印,並將書中所用俚語標出又略加校注,以便讀者。事畢。將我意略略寫出。如其寫得不對,讀者不妨痛罵:“放屁放屁,真正豈有此理!”

(十五年三月二日,北京)《揚鞭集》自序

我今將我十年以來所作所譯詩歌刪存若幹首,按時期先後編為一集,即用第一首詩第一二兩字定名為“揚鞭”。

我不是個詩人。詩人兩字,原不過是做詩的人的意思。但既然成了一個名詞,就不免帶著些“職業的”臭味。有了這臭味,當然就要有“為做詩而做詩”的機會,即是“榨油”“絞汁”的機會,而我卻並不如此。

我可以一年半年不做詩,也可以十天八天之內無日不做詩。所以不做,因為是沒有感想;所以要做,因為是有了感想肚子裏關煞不住。

有時我肚子裏有了個關煞不住的感想,便把什麼要事都擱開,覺也睡不著,飯也不想吃——老婆說我發了癡,孩子說我著了鬼——直到通體推敲妥貼,寫成全詩,才得如夢初醒,好好的透了一口氣。我的經驗,必須這樣做成的詩,然後在當時看看可以過得去,回頭看看也還可以對付。至於別人看了如何,卻又另是一件事。

請別人評詩,是不甚可靠的。往往同是一首詩,給兩位先生看了,得到了兩個絕對相反的評語,而這兩位先生的學問技術,卻不妨一樣的高明,一樣的可敬。例如集中《鐵匠》一詩,尹默、啟明都說很好,適之便說很壞;《牧羊兒的悲哀》啟明也說很好,孟真便說“完全不知說些什麼!”

原來做詩隻是發抒我們個人的心情。發抒之後,旁人當然有評論的權利。但徹底的說,他的評論與我的心情,究竟能有什麼關係呢?

我將集中作品按照時間先後編排,一層是要借此將我十年以來環境的變遷與情感的變遷,留下一些影子;又一層是要借此將我在詩的體裁上與詩的音節上的努力,留下一些影子。

我在詩的體裁上是最會翻新鮮花樣的。當初的無韻詩,敬〔散〕文詩,後來的用方言擬民歌,擬“擬曲”,都是我首先嚐試。至於白話詩的音節問題,乃是我自從民九年以來無日不在心頭的事,雖然直到現在,我還不能在這上麵具體的說些什麼,但譬如是一個瞎子,已在黑夜荒山中摸索了多年了。

(十五年三月三日,北京)《渾如篇》題記

與老友範君遇安(嗇)不通訊問者經年,近忽自洞庭山中以所點閱舊書一冊見寄,雲得之蘇州玄妙觀前冷攤中者;且言如有複刊價值,即為付之北新主人。書係明刊,都三十六頁,首頁首行已損,致標題缺如。次行“昭陽元甫沈弘宇述”八字雖完整,殊未易據此考定書名。書中所記都青樓事。明代士夫著書泛記青樓事如此書者,餘於十數年前見過三種:曰《嫖經》,曰《嫖賭機關》,曰《幽間玩味奪趣群芳》:中惟第二種之前半,與此書甚相似,亦苦閱時已久,記憶恍惚,不能斷其即是此書。今但以開首“世事渾如春夢”句,稱之為《渾如篇》雲。書中各篇,工拙互見。其工者如《九問十八答》之類,固能洞燭隱微,令人恍然於今古世情,初不相遠;即其拙者,亦能於當時風習好惡,語言名物,質實指陳,足供學人之研討。範君為餘中學時同學,二十以後,野處躬耕,讀書自適,生平足跡,未到青樓,今複刊此書,固純乎學人之事也,惜世間不乏心眼不潔之人耳!

十五年六月二十二日,劉複謹記與顧頡剛先生論《靜女》篇

頡剛先生:

《邶風·靜女》篇有了你與劉大白、郭全和魏建功諸先生的詳細討論,使我們門外漢也能於看得明白,這不但是我們要感謝,便是那位“密司靜女”,恐怕也要感謝你們的。不過我也有一點可笑的謬見,願意寫出來請你指教指教。

篇中最難解決的一個問題,就是既然說了“俟我於城隅”,為什麼接著又說“愛而不見”?若說約會的地方是城隅,到了臨時找不到,總不免有點兒牽強,因為城隅決然不是個大地方,也決然不會是和前門大街一樣熱鬧的地方(我們何妨設身處地想想呢)!而況既然找不到,為什麼下文又有了饋贈的事呢?

古代的文章裏,尤其是詩歌裏,往往為了聲調或字數的關係,把次要的字眼省去了幾個。這所謂次要,隻是古人心中以為次要罷了;在於我們看去,卻是重要得了不得。因此,我們現在要解這首詩,目的隻在於要發見他所省去的幾個字。你若說他的意思是預先約定了,臨時找不著,隻是你的一種假定,幹脆說,隻是你在那裏猜謎子。這種的猜謎子,隻要是誰猜得可通,就算誰猜得好;考據功夫是無所施其技的——因為要考據,必須要有實物,現在並無實物,隻是對著字裏行間的空檔子做工夫而已。

如所說,我也來大膽猜一猜了。我以為這是首“追憶的詩”。那位詩人先生,他開場先想到了他那位密司曾經在城牆角裏等過他,可是“此刻現在”啊,“愛而不見”,就不免搔頭挖耳朵起來了。其次是他又想到了他的“她”從前送給他的彤管;彤管是多麼的美啊,“可是心肝寶貝肉,我因此又想到了你的美了。”其次是他又想到了那天從草原上回來,她采了些野草送給她,“野草有什麼希罕呢?可是心肝寶貝肉,這是你送給我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