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蔚嗤之以鼻:“原來你是個陰謀論者。”
“陰謀未必無處不在,懷疑一下未嚐不可。”路致遠搖頭晃腦地說,“我不是陰謀論者,隻是個懷疑論者,懷疑一切,尤其對被某些人弄成絕對不容置疑的東西,更是要懷疑一下。”
“所以你懷疑冠馳公司搞電動汽車不是為了綠色環保,而隻是為了賺錢?”
路致遠靠近桌子,手指在涼水杯裏蘸了蘸,在桌麵上邊畫邊說:“這是亞洲,這是美洲,古時候的人慢慢地從亞洲往美洲遷徙,穿過西伯利亞,跨過白令海峽,那時候沒水還是地峽,再穿過阿拉斯加,然後往南散落到各個地方。那時候一個部落能有上千人的規模已經算大的,遷到那麼遠的地方就像愚公移山似的,需要好幾代人,得用上百年甚至上千年。依你看,這樣緩慢的遷徙對大自然的影響能有多大?”
雲蔚心想路致遠確實夠致遠的,一下子能扯到那麼久遠的事情,可又猜不透他的用意,隨口說:“應該沒多大吧,頂多砍些樹、打些野獸再抓些魚,對環境的影響微乎其微,不然怎麼沿途什麼遺跡也沒留下。”
路致遠滿意地點點頭:“那我再問你,至於他們穿的是用樹皮做的鞋還是用獸皮做的鞋,對環境的影響有多大區別?”
雲蔚又好氣又好笑:“這能有什麼區別。哎,你到底想說什麼?”
路致遠從杯裏又蘸了些水,在水跡未幹的桌麵上畫了一條長長的弧線:“而現在呢,一架飛機隻用十多個小時就可以把兩三百人從亞洲運到美洲,古時候的人恐怕編神話都編不出這樣的事情,如今卻很稀鬆平常。這種巨變、這種跨越對大自然怎麼可能不產生廣泛而深刻的影響?不能隻狹隘地去算一架飛機飛十多個小時會排放多少二氧化碳,你得看整個產業鏈,單是飛機就要從原材料的開采到零部件加工再到整機製造,而過程中用到的所有設備廠房和運輸也都得追根溯源、從頭到尾涵蓋進去,還有兩端的機場,中途那麼多的雷達站、空管站,從建設到運營又需要多少資源,所有這些都離不開人,要維持這些人的供應又需要多少資源?”
雲蔚忍不住抗議道:“那又怎樣?”
路致遠慢條斯理地說:“我是想問你,至於這架飛機燒的全是航空煤油還是摻了一半的生物燃料,你覺得對環境的影響又有多大區別?”
雲蔚想了想,似乎明白了路致遠兜這麼大圈子究竟意圖何在,她問:“你是說,單單把汽油車換成電池車,並不會對環境有多大改善?”
“沒錯,換湯不換藥,沒準兒還會更糟。無非是用一種汙染來替代另一種汙染、把某個環節的汙染轉換成另一個環節的汙染、從這個地方被汙染轉嫁到另一個地方被汙染。”
“你太悲觀了,在你眼裏就沒有解決之道。”雲蔚揚起下頦暢想,“我相信將來天又會是藍的,夜晚能看見星星,白天能看到太陽。水裏又會有魚,活的,不是那種翻著肚皮死翹翹的。天上又會有鳥在飛,不止是鴿子和烏鴉……”
“解決之道是有的,但隻有一條,而且這條路是人們肯定不願意走的,所以……”
“什麼路?我倒想聽聽路先生能指條什麼明路。”雲蔚記恨路致遠打斷她的話,便毫不客氣地還以顏色。
“這條路就是——克製人類無休止的欲望!不要總想著夏天要更涼爽、冬天要更溫暖、房子要更舒適、車子要更寬敞、出行要更快捷,而是降低對生活質量的要求,不再追求隨心所欲而是徹底節製克已,回歸原始,過簡單自然的生活。”
雲蔚邊聽邊笑,後來簡直笑得前仰後合,連連擺手:“別說了別說了,笑死我了……你說的這還叫生活麼?我看叫生不如死,那還真不如集體自盡呢,地球上人類消失就徹底綠色了。”
路致遠一本正經地說:“你看,我就知道沒人願意這麼做,誰也不願意付出代價,都爭著搶著繼續貪婪地索取,最終的結果照樣會是人類徹底消失,隻不過那時候地球也再不可能回複綠色了。”
“哈哈,你還想給我洗腦啊……”話一出口雲蔚的笑忽然止住,她被自己不經意的這句話嚇了一跳,暗暗琢磨路致遠會不會真的自始至終都是在給她洗腦,而如此費盡心思其用意到底何在。雲蔚告誡自己不能總是被路致遠牽著走,便提高嗓門說:“你如果不貪婪,為什麼還要做投資?你說別人爭啊搶啊的,那你和冠馳汽車鬥來鬥去又是為什麼?你說的和做的完全是南轅北轍,虧你還姓路,你的路走不遠的!”
路致遠不急不惱,頗有涵養地一再點頭:“確實如此,我和他們都是一丘之貉。”
“既然是半斤八兩,你又何必跟冠馳汽車過不去呢?我還是覺得,你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路致遠笑了:“你都說了是不可告人的,我當然不能告訴你,否則就是不把你當人了。”雲蔚剛要誇張地做出一副嗔怒的樣子,路致遠卻又說,“我之所以找上冠馳汽車,是因為冠馳病得不輕,我要當一回醫生,給它下一劑猛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