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有元暉古印章。印章不忍與諸郎。
虎兒筆力能扛鼎。教字元暉繼阿章。
字是寫得很蒼勁古樸的,把它裝裱好了掛在客堂間裏,無事的時候,一個人看著讀著玩。字看看倒有味,詩句讀讀卻感到無意味,不久就厭倦了把它收藏起來,換上別的畫幅。
近來,聽說黃氏逝世了,偶然念及,再把那張字幅拿出來掛上,重新來看著讀著玩。黃氏的字仍是有味的,而山穀的詩句仍感到無意味。於是我就去追求這詩對我無意味的原因。第一步把平日讀過的詩來背誦,發見我所記得的詩裏麵,有許多也是對我意味很少或竟是無意味的,再去把唐宋人的集子來隨便翻,覺得對我無意味的東西竟著實不少。
文藝作品的有意味與無意味,理由當然不很簡單,說法也許可以各人不同吧。我現在所覺到的,隻是一點,就是:對我的生活可以發生交涉的有意味,否則就無意味。讓我隨便舉出一首認為有意味的詩來,如李白的靜夜思: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這首詩從小就記熟,覺得有意味,至今年紀大了,仍覺得有意味。第一,這裏麵沒有用著一定的人名,任何人都可以做這首詩的主人公。“疑”,誰“疑”呢?你疑也好,我疑也好,他疑也好,“舉頭”,“望”,“低頭”,“思”,這些動作,任憑張三李四來做都可以。詩句雖是千年以前的李白做的,至今任何人在類似的情景之下,都可以當作自己的創作來念。心中所感到的滋味,和作者李白當時所感到的可以差不多。第二,這裏麵用著不說煞的含蓄說法,隻說“思故鄉”,不加“戀念”“悲哀”等等的限定語。為父母而思故鄉也好,為戀人而思故鄉也好,為戰亂而思故鄉也好,什麼都可以。猶之數學公式中的X,任憑你代入什麼數字去,都可適用。如果前人的文學作品可以當遺產的話,這類的作品,的確可以叫做遺產的了。再回頭來讀山穀的那兩首詩:第一首是寫米元章的船中書畫生活的,米元章工書畫,當時做著名叫“發運司”的官,長期在江淮間船上過活,船裏帶著許多書畫,自稱“米家書畫船”。第二首是說要將自己所鄭重珍藏的晉人謝元暉的印章贈與米元章的兒子虎兒,(名友仁,)說虎兒筆力好,可取字元暉,使用這印章,繼承父業。這兩首詩在山穀自己不消說是有意味的,因為發揮著對於友人的情感,在米元章父子也當然有意味,因為這詩為他們而作。但是對千年以後的我們發生什麼交涉呢?我們不住在船中,又不會書畫,也沒有古印章,也沒有“筆力能扛鼎”的兒子,所以讀來讀去,除了些記得一件文人的故事和詩的本來的平仄音節以外,毫不覺得有什麼了。如果用遺產來作譬喻,李白《靜夜思》是一張不記名的支票,誰拿到了都可支取使用,糴米買菜。山穀的《戲贈米元章二首》是一張記名的劃線支票,非憑記著的那人不能支取,而這記著的那人卻早已死去了的。於是這張支票捏在我們手裏,隻好眼睛對它看看而已。
山穀的集子裏當然也有對我們有意味的詩,李白的集子裏也有對我們無意味的詩,上麵所說的隻是我個人現在的選擇見解。依據這見解把從來汗牛充棟的詩集、文集、詞集來檢驗估價,被淘汰的東西,將不知有若幹。以前各種各樣的選本,也不知該怎樣翻案才好。這對於古人也許是一種忤逆,但為大眾計,是應該的,我們對於前人留下來的文藝作品,要主張讀的權利,同時要主張有不讀的自由。一九一九年的回顧
一九一九年,到今日為止,就要告終了!這一年的曆史,在將來世界史上不知要占什麼樣的位置?這個問題就是曆史家,恐怕一時也不容易下一個簡單的猜測。世界史上最可紀念的事件大概要算“文藝複興”“宗教改革”“法國革命”……這幾件。這種事件可以紀念的理由並不在它事件的本身,是在它所發生出來的各方麵的影響,因為事件本身是有空間與時間的限製的,它的影響是可以不受時間與空間的限製,可以繼續、變形隨處發展的。一九一九年中所經過的事故,在政治、經濟、社會、思想、生活各方麵,都受著一種空前的刺激,而且這種刺激,無論哪一民族哪一國家,直接或間接的多少也都受著一點。這一年對將來的關係實在不小。有人說,“一九一九年的一年,可以抵從前的一個世紀。”據我的感想,覺得這句誇大的話還不能夠形容這一年中的經過!
我們生在二十世紀,能夠和世界上的人一同經過這多事的一九一九年,究竟還是“躬逢其盛”,還是“我生不辰”?姑且不要管它。我們且用我們的記憶,於一九一九年將要完了的時候作一瞥的回顧。
這一年的經過,從世界方麵說:有大戰和議、各國罷工、過激戰爭、勞動會議……等等,從中國說:有青島問題、福建問題、西藏問題、抵製日貨、學生罷課、商人罷市、白話出版物、國民大會、學生聯合會、南北不和不戰、教員罷課……等等,從浙江一省說:有議員加薪、學生罷課、提前放假、商人罷市、虎列拉、焚毀日貨、國民大會……等等,實在可算得一個“多事之秋”!我也說不得許多,姑且限定範圍,從中國方麵說——姑且從中國的教育方麵說:
一九一九年中國教育界空前的一樁事,就是“五四運動”。“五四運動”的影響,不但教育界受著,不過教育界是它的出發點,自然影響受得更大。從前的教育界的空氣何等沉滯!何等黑暗!經過了“五四運動”以後,從前底“因襲”“成規”,都受了一種破產的處分,非另尋方法重立基礎不可。雖然還有許多違背時事的教育者,“螳臂當車”地在那裏要想仍舊用老規矩,來抵抗這磅礴的怒潮,但是我們總不能承認它是有效的事業。據我所曉得,大多數學校自本學年起,教授上管理上多少都有點改動,不過改動的程度和分量有點不同罷了。
有人說:“五四運動以後的學風,比較以前囂張,舊法已經破壞,新精神還沒有確立,教授上管理上新的效力完全不能收得,反生出從前未有的惡風來。這種現象,難道可以樂觀麼?”我想現在的教育界,平心講來,也究竟還沒有完全上正當的軌道。不過從本學年起,已經有了一個“動”字,“動”得好,固然最好沒有了;“動”得不好,也不該就抱悲觀:因為“動”總比以前的“不動”好得多。天下本來不應該有“完全無缺”的事,逐漸改動,就是漸與“完全無缺”接近的方法,固滯不動,那是沒有藥醫的死症!我對於一九一九年的教育界,所最紀念的就是一個“動”字!
但是,“動”有“動”的方向和程度。一九一九年的教育界於“動”的方向和程度上麵,還有未滿人意和我們理想的地方,自然應當想法改“動”。即使沒有不滿足的地方,也應該想法再“動”。這都是應該從一九二零年做起的事!所以我既然回顧了一九一九年的教育界,還要掉過頭來迎接一九二零年的教育界!文藝論ABC
緒言
一何謂文藝
二文藝的本質
三文藝上的情的性質
四藝術與現實
五經驗與想象
六為人生的與為藝術的
七文藝的真功用
八古典與外國文藝
九讀什麼
十怎樣讀
十一文藝鑒賞的程度
十二讀書可自負之處
十三由鑒賞至批評
十四創作家的資格
十五抽象的與具象的
十六自己省察
十七創作家與革命
文藝論ABC
緒言
因了書肆的囑托,我遂負有向讀者講述文藝大意的任務了。範圍是文藝的ABC,字數是三萬。在這限製之下,能供給讀者些什麼,自己也不能完全預料。姑且隨了筆把我所認為值得向讀者說述的文藝上的事項或自己對於文藝上的私見等來順次說下去吧。
讀者如果想得文藝上的分門別類的係統的知識,那麼像文學概論之類的書,世間盡有。可是世間的所謂文學概論之類的書,大都因了分類過瑣碎,說理太高遠,往往反有使初學的讀者頭腦混亂的毛病。恰如敘一人物,盡憑你把其身世性行經曆等一一說得很詳,有時反不及說一二小小的逸事來得可以仿佛其人的麵影。本書寧願幼稚簡略,目的但求給讀者以文藝的趣味。隻要未入文藝的門的讀者,能因此稍領略文藝之宮的風光,就算任務已盡的了。一何謂文藝
“名不正則言不順”,文藝是什麼?文藝與文學有何區別?這是開端先要一說的。文學與文藝,原可作同一的東西解釋,普通也都這樣混同了解釋著。但這裏所以不稱文學而稱文藝者,實也有相當的理由。特別地在文學二字含有多義的我國,尤覺有這必要。我國向習,凡用文字寫成的,白紙上寫了黑字的,差不多都混稱為文學。不信,但看坊間的中國文學史之類的書本,不是把史書子書和詩歌戲曲一樣都作為文學論述著嗎?這原也不但我國如此,各國往時也如此,不,至今文學的解釋,也仍人異其說,莫衷一是,這情形隻要翻開辭典一查“literature”一字項下,或取文學概論之類的書一看,就可知道的。現今普通所謂文學者,大概指純文學而言。內容包括詩歌小說謠典戲劇等,與史書論文大異其趣,其性質寧和雕刻音樂繪畫等相共通,換言之,就是和雕刻音樂繪畫同為一種藝術,不過文學所用的工具是文字,別的藝術所用的工具是色彩音聲或土石而已。把文學認為藝術的一種,這已是公認的見解了,由這見解,為明白起見,所以不稱文學而稱文藝。
文藝是以文字為工具的藝術。但這裏有須補充的話:當文字未發明以前,已早有文藝了的,世界各國的原始傳來的民歌謠曲,大都發生在文字以前,僅賴了言語口傳遺下來的。所以如果要完密地說,應該說文藝是以言語文字為工具的藝術。不過,在現今已有文字,已是言語與文字一致了的時代,文字就是言語,言語也就是文字,不十分嚴密的限定,也不甚要緊的了。
定義的討論,原是最麻煩的事,姑且以此為止。
二文藝的本質
前節曾說文藝與史書論文大異其趣了。文藝和其他文字的異趣,不但在形式上,還在性質上。史書原也有文藝的部分,舉例來說:如《史記·屈原傳》中就載得有文藝作品《離騷》,其寫屈原的地方,也未始沒有可以動人的句語,但《史記》的目的,在《屈原傳》(與賈誼合傳了,原叫《屈賈列傳》)卻在記述屈原的行事,其中的《離騷》,隻是當作屈原的行事之一,加以記載而已,其中的寫屈原的數句可以動人的句語,隻是太史公的筆本有文學能力,隨機表現而已,目的本不在想借了文字來造成一種藝術的。至於論文,完全是一種作者借了文字表示自己的主張或意見的東西,目的更近於實用,更不是藝術了。
心理學上通例把心的活動分為知情意的三方麵,史書偏重於知的方麵,論文偏重於意的方麵,文藝卻偏重於情的方麵。《離騷》本文是情的,而《屈原傳》中,卻當作行事之一而列著,就是知的了。凡是離情愈遠愈和知與意接近的文字,就愈不是文藝。“三角形內角之和等於二直角”完全是知的,“打倒土豪劣紳”完全是意的,看了不能引起任何情緒,所以不是文藝。
文藝的本質是情,但所謂情者,不能憑空發生,喜悅必須有喜悅的經驗,悲哀也必須有悲哀的事實。把這“經驗”或“事實”抽出來看,性質當然是屬於知或意的。舉例來說:
出自北門,憂心殷殷!
終窶且貧,莫如我艱,已焉能!
天實為之,謂之何哉!
這是《詩經》中的詩,是文藝作品。其中加點的數句是經驗,屬於知的部分,無點的數句屬於情的部分。對於經驗或事實不作知或意的處理,僅作情的處理,這就是文藝的特性。文藝所給與人的是感動或情味,不是知識或欲望。
經驗或事實著了感情的衣服表現出來的是文藝,但有時感情與經驗事實兩方有偏重而不平均者,甚而至於有缺其一方麵者。如王維詩:
獨坐幽篁裏,彈琴複長嘯。
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
這二十字中,隻有經驗事實,並沒有明白地列出感情,但我們讀了這詩,卻自然會在言外引起一種幽玄的感情,就是會自己把感情補足進去,所以仍不失為好詩。近代小說中往往有這種冷靜的處所,特別地是近代自然主義的作品。
更有隻列感情而經驗事實不示明者,這類的例以詩歌為多。如曹操的《短歌行》中有幾節: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這詩讀去滿著憂情,而為什麼憂,很是漠然。但仍無妨其為文藝作品。
由是可知文藝的本質是情,文藝中須把經驗事實通過情的麵紗來表示,從情的上麵刺激讀者。科學的文字重在訴之於知,道德的文字重在訴之於意,而文藝的文字,卻重在訴之於情。
三文藝上的情的性質
文藝的本質是情,那麼隻要是情,就可作為文藝的本質了嗎?決不是的。情原有許多種類,其性質有現實的情與美的情的不同,例如快樂苦痛都是一種情,我們在現實生活上誰也都有這二種情的經驗,著了彩票時就快樂,失了名譽時就苦痛。但這時的快樂與苦痛,都有利己的色彩,與他人毫不相幹,隻是現實的個人的情,無論正在快樂或苦痛的當兒,埋頭於快樂苦痛之中,無寫出的餘暇。即使寫成文字,也隻是個人的現實的利害記錄,不能引動人的。
文藝中的情不是現實的情,是美的情。所謂美的情者,是與個人當前實際利害無關係的情,美的情能使人起一種快感。即其情為苦痛時也可起一種快感。我們看悲劇,不是一壁流淚,一壁卻覺得快樂嗎?從來山水花月等所以被認為重要文藝材料,而金錢名譽等反被從文藝材料中擯棄者,實因前者不易執著實際利害,而後者容易執著實際利害的緣故。我並不主張文藝的材料必須山水花月,著彩票與失名譽不能取作文藝材料,隻要所隨伴的情是美的情,就把著彩票與失名譽充當材料,也可不失其為文藝作品的。
那麼怎樣才能運用美的情呢?這不但文藝,一切藝術都一樣,就是藝術與現實關係如何的問題了。讓我們再另項來考察吧。
四藝術與現實
看見一幅畫得很好的花卉畫,我們常讚歎說,這畫中的花和真的花一樣。看見一叢開得很好的花卉,我們又常讚歎說,這花和畫出的一樣。看小說時,於事情寫得逼真的地方,我們常讚歎說,這確是社會上實有的情形。在處世上,遇到複雜變幻的事情的時候,我們說,這很象是一篇小說。究竟畫中的花象真的花呢?還是真的花象畫中的花?小說象社會上的實事呢?還是社會上的實事象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