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十怎樣讀

文藝作品之中有高級文藝與低級文藝的差別。我曾勸諸君讀古典文藝與外國文藝,不消說是希望諸君讀高級的文藝的。高級藝術與低級藝術的差別,在乎能保持永久的趣味與否?好的文藝作品能應了讀者的經驗,提示新的意義,它決不會舊,是永久常新的。在西洋文藝上,莎士比亞、歌德的作品所以偉大者,就因為它包含著無盡的真理與趣味,可以從各方麵任人隨分探索的緣故。

在批評家、專門家等類的人,讀書是一種職業,有細大不捐,好壞都讀的義務。至於不想以此為業,但想享受文藝的利益,借文藝來豐富自己潤澤自己的諸君,當然不犯著去濫讀無聊的低級的東西,除了並世的本土的傑作以外,盡可依了興味耽讀數種的古典文藝或外國文藝,與其讀江西派的仿宋詩,不如讀黃山穀、範成大,與其讀《九尾龜》,不如讀《紅樓夢》,與其讀《綠牡丹》,不如讀《水滸》。因為後者雖不是最高級的東西,比之前者究竟要高級得多。

最高級的文藝作品,在世間是不多的。小泉八雲說:“為大批評家所稱讚的書,其數不如諸君所想象之多。除了希臘文明,各民族的文明所產出的第一級的書,都隻二三冊而已。載具一切宗教教義的經典,即當作文學的作品,也不失為第一級的書。因為這些經典經過長年的磨琢,在其言語上已臻於文學的完全了。又表現諸民族理想的大敘事詩,也是屬於第一級的。再次之,那反映人生的劇的傑作,也當然要算最高級的文學作品。但總計起來這類的書有幾種呢?決不多的。最好的東西決不多量存在,恰如金剛石一樣。”這樣意味的最高級的文藝作品,不消說,也不是普通的讀者諸君所能立時問津的。我們所希望的隻是從較高級的作品入手罷了。

高級文藝不是一讀即厭的,但同時也不是一讀就會感到興味的。愈是偉大的作品,愈會使初讀的感到興味索然。高級文藝與低級文藝的區別,宛如貞嫻的淑女與媚惑的娼婦,它沒有表麵上的炫惑性,也沒有淺薄的迎合性,其美質深藏在底部,非忍耐地自去發掘不可。歌德的《浮士德》(《Faust》),尼采(F·Nietzsche)的《查拉都斯托拉》(《Zarathustra》)都能使初接觸的人失望。近代人的詩,對仗工整,用典豐富,而唐人的好詩,卻是平淡無飾,一見好似無足奇的。看似平凡而實偉大,高級文藝的特質在此。

要享受高級文藝的利益,可知是一件難事。但如果因其難而放棄,就將終身不能窺文藝的秘藏了。在不感到興味時,我們第一步先該自問:“那樣被人認為傑出的作家,為什麼在我不感到興味呢?”

亞諾爾特·培耐德在其《文藝趣味》(《LiteraryTaste》)裏曾解釋這疑問說,因為接觸到了比自己高尚進步的心境,一時不能了解的緣故。這是不錯的話。古語的所謂“英雄識英雄”,“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在文藝鑒賞上也是可引用的真理。一部名著,可有種種等級的讀者。第一流的讀者不消說是和作家有同樣心境的人了,這樣的讀者才是作家的真知己。

那麼,我們要修養到了和作家同等的心境才去讀他的書嗎?我們要讀《浮士德》,先須把自己鍛煉成一歌德樣的人嗎?要讀《陶詩》先須把自己鍛煉成一陶淵明樣的人嗎?這不消說是辦不到的事。我們當因了研鑽作家的作品,在知的方麵,情的方麵,意的方麵,使自己豐富成長了解作家的心境,夠得上和作家為異世異地的朋友,至少夠得上做作家的共鳴者。對於一部名著,初讀不感興味,再讀如果覺得感到些興味了,就是自己已漸在成長的證據。如果三讀四讀益感到興味了,就是自己更成長了的證據。自己愈成長,就在程度上愈和作家接近起來。

這樣的讀書,不消說是我們的理想,但最初如何著手呢?我第一要勸諸君的,就是先了解作家的生平。文藝作品和科學書不同,科學書所供給我們的是知識,而文藝作品所供給我們的是人,因為文藝是作家的自己表現,在作品背後潛藏著作家的。在西洋,通常把讀某人的書稱為“讀某人”,例如說:“讀莎士比亞”,不叫“讀莎士比亞的劇本”。中國向來沒有這種說法,例如說:“讀《陶淵明集》”時,斷不說“讀陶淵明”的。(我在前麵曾仿照了這西洋說法說過好多處。)我以為在這點上,西洋說法比中國說法好。說“讀《陶淵明集》”,容易使人覺到所讀的隻是陶淵明的集子,說“讀陶淵明”,就似乎使人覺到所讀的是陶淵明了。“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其實,依了上麵的說法,讀書就是知其人,不知其人是無從讀其書的。所謂知其人者,並不一定指什麼“姓甚名誰”而言,乃是要知道他是有甚樣性格甚樣心境的一個人。

在已有讀書的慧眼的,也許一經與作品接觸就會想象到作者是個什麼樣的人吧。但在初步的讀者,實有先大略知道作者的必要。作者的時代與環境,是鑄成作者重要要素,不消說也須加以考察。一見毫不感到趣味的文藝名作,因了得到了關於作者的知識,就往往會漸漸了解感到趣味的。我們如要讀《浮士德》,當作預備知識,先須去讀歌德的傳記,知道了他的宗教觀,他的對於科學(知識)的見解,他的戀愛經過,他曾入宮廷的史實,當時的狂飆運動,以及他在幼時曾看到英國走江湖的人所演的傀儡劇《浮士德博士的生涯與死》等等,那麼,這素稱難解的《浮士德》也就不難入門了。《浮士德》是被稱為文藝的寶庫之一的名作,愈鑽研愈會有所發見的,但不如此,卻無從入門。

再就中國的古典文藝取例來說,古詩十九首不出於一人,且不知作者是誰,大家隻知道是漢人的作品而已。這古詩十九首從來認為好詩,同時也實是非常難解,不易感到趣味的作品。這十九首詩作者不明,原無傳記可考,隻可從曆史上看取當時的時代精神,以為鑒賞之助。時代精神不消說是多方麵的,試暫就一方麵來說。漢代盛行黃老,是道家思想很盛的時代。用了這一方麵的注意去讀十九首,就可得到不少的幫助。至少要如此,才能了解那隨處多見的什麼“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飆塵”,“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萬歲更相送,聖賢莫能度”等的解脫氣分;和“極宴娛心意,戚戚何所迫”,“為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等的享樂氣氛。

由前所說,可知當讀一作品時,先把作者知道個大概,是一件要緊的事了。其次,我還要勸諸君對於所歡喜的一作家的作品,廣施閱讀,如果能夠,最好讀其全集。寧可少讀幾家,不可就了多數作家但讀其一作品。因為我們的目的不是要作文藝的稗販者,乃是要收得文藝的教養。這文藝的教養,固然可以由多數的作家去收得,也可以由一二個作家去收得的。一作家從壯年至老年,自有其思想上技巧上的進展,譬如易卜生曾作《娜拉》、《群鬼》、《國民公敵》、《社會棟梁》等的問題劇,如果隻看了這一部分就說易卜生是什麼什麼,那就大錯。他在《海上夫人》以後的諸作,氣氛就與以上所說的問題劇大不相同。我們要讀了他的作品的大部分,才能了解他的輪廓,各國大學者中到了相當年齡,很有以攻究一家的作品為畢生事業的,如日本的坪內逍遙從中年起數十年中就隻攻究了一個莎士比亞。

對於一作家的作品廣施搜羅,深行考究,這在本國的文藝還易行,對於外國文藝較難。因為本國的文藝原有現成的書,而外國文藝全有賴於翻譯的緣故,特別地在我國。我國翻譯事業尚未有大規模的進行,雖也時有人來介紹外國文藝,隻是依了嗜好隨便翻譯,甲把這作家的翻一篇,乙把那作家的翻一篇,至今還未有過係統的介紹。任何外國作家的全集都未曾出現,這真是大不便利的事。我渴望有人著眼於此,逐漸有外國作家的全集,供不諳外國語的人閱讀,使作家不至於被人誤解。又,為便於明了作家的平生起見,我希望有人多介紹外國作家的評傳。

十一文藝鑒賞的程度

我在前節曾說,一部名著可有種種等級的讀者。又,因了前節所說,一讀者對於一部名著,也因了自己成長的程度,異其了解的深淺。文藝鑒賞上的有程度的等差,是很明顯的事了。在程度低的讀者之前,無論如何的高級文藝也顯不出偉大來。

最幼稚的讀者大概著眼於作品中所包含的事件,隻對於事件有興趣,其他一切不同。村叟在夏夜講《三國》,講《聊齋》,講《水滸》,周圍圍了一大群的人,談的娓娓而談,聽的傾耳而聽,是這類。都會中人的歡喜看《濟公活佛》,《諸葛亮招親》,讚歎真刀真槍,真馬上台,是這類。十餘歲的孩子們歡喜看偵探小說,是這類。世間所流行的什麼“黑幕”,“現形記”,“奇聞”,“奇案”等類的下劣作品,完全是投合這類人的嗜好的。

這類人大概不能了解詩,隻能了解小說戲劇,因為小說戲劇有事件,而詩則除了敘事詩以外,差不多沒有事件。其實,小說之中沒有事件可說的盡多,近代自然主義的小說,其事件往往盡屬日常瑣屑,毫無怪異可言,即就劇而論,也有以心理氣氛為主,不重事件的。在這種藝術作品的前麵,這類人就無法染指了。

作品的梗概不消說是讀者第一步所當注意的。但如果隻以事件為興味的中心,結果將無法問津於高級文藝,而高級文藝在他們眼中,也隻成了一本排列事件的賬簿而已。

其次,同情於作中的人物,以作中的人物自居者,也屬於這一類。讀了《西廂記》,男的便自以為是張君瑞,讀了《紅樓夢》,女的便自以為是林黛玉,看戲時因為同情於主人公的結果,對於戲中的惡漢感到憤怒,或者甚而至於切齒痛罵,諸如此類,都由於執著事件,以事件為趣味中心的緣故。

較進步的鑒賞法是耽玩作品的文字,或注意於其音調,或玩味其結構,或讚賞其表出法。這類的讀者大概是文人。一個普通讀者,對於一作品亦往往有因了讀的次數,由事件興味進而達到文字趣味的。《紅樓夢》中有不少的好文字,例如第三回敘林黛玉初進賈府與寶玉相見的一段:

“……寶玉看罷,笑道‘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賈母笑道,‘可又是胡說,你何曾見過她。’寶玉笑道,‘雖然未曾見過她,然看著麵善,心裏倒象是舊相識,恍若遠別重逢一般。’……”

在過去有青梗峰那樣的長曆史,將來有不少糾紛的男女二主人公初會時,男主人公所可說的言語之中,要算這樣說法為最適切的了。這幾句真不失為好文字。但除了在文字上有慧眼的文人以外,普通的讀者要在第一次讀《紅樓夢》時就體會到這幾句的好處,恐是很難得的事。

文字的鑒賞原不失為文藝鑒賞的主要部分,至少比事件趣味要勝過一籌。但如果僅隻執著於文字,結果也會陷入錯誤。例如詩是以音調為主要成分的,從來盡有讀了琅琅適口而內容全然無聊的詩,不,大部分的詩與詞,完全沒有什麼真正內容的價值,隻是把平庸的思想辭類,裝填在一定文字的形式中的東西,換言之,就是靠了音調格律存在的。我們如果執著於音調格律,就會上他們的當。小說不重音律,原不會像詩詞那樣地容易上當,但好的小說不一定是文字好的。托斯道夫斯基(Dostoyevski)的小說,其文字的拙笨,凡是讀他的小說的人都感到的,可是他在文字背後有著一種偉大吸引力,能使讀者忍了文字上的不愉快,不中輟地讀下去。左拉的小說也是在文字上以冗拙著名的,卻是也總有人喜讀他。

一味以文字為趣味中心,僅注重乎文藝的外形,結果不是上當,就容易把好的文藝作品交臂失之,這是不可不戒的。中國人素重形式,在文藝上動輒容易發生這樣的毛病,舉一例說,但看坊間的《歸方評點史記》等類的書就可知道了。《史記》,論其本身的性質是曆史,應作曆史去讀,而到了歸、方手裏,就隻成了講起承轉合的文章,並非闡明前後因果的史書了。從來批評家的評詩、評文、評小說,也都有過重文字形式的傾向。

對於文藝作品,隻著眼於事件與文字,都不是充分的好的鑒賞法,那麼,我們應該取什麼方法來鑒賞文藝呢?讓我在回答這問題以前,先把前節的話來重複一下。文藝是作家的自己表現,在作品背後潛藏著作家的。所謂讀某作家的書,其實就是在讀某作家。好的文藝作品,就是作家高雅的情熱,慧敏的美感,真摯的態度等的表現,我們應以作品為媒介,逆溯上去,觸著那根本的作家。托爾斯泰在其《藝術論》裏把藝術下定義說:

“一個人先在他自身裏喚起曾經經驗過的感情來,在他自身裏既經喚起,便用諸動作、諸線、諸色、諸聲音、或諸以言語表出的形象來傳這感情,使別人可以經驗同一的感情——這是藝術的活動。”

“藝術是人類活動,其中所包括的是一個人用了某一種外的記號,將他曾經體驗過的種種感情,意識地傳給別人,而且別人被這些感情所動,也來經驗它們。”

感情的傳染是一切藝術鑒賞的條件,不但文藝如此。大作家在其作品中絞了精髓,提供著勇氣、信仰、美、愛、情熱、憧憬等一切高貴的東西,我們受了這刺激,可以把昏暗的心眼覺醒,滯鈍的感覺加敏,結果因了了解作家的心境,能立在和作家相近的程度上,去觀察自然人生。在日常生活中,能用了曾在作品中經曆過的感情與想念,來解釋或享樂。因了耽讀文藝作品明識了世相,知道平日自認為自己特有的短處與長處,方是人生共通的東西,悲觀因以緩和,傲慢亦因以減除。

好的文藝作品,真是讀者的生命的輪轉機,文藝作品的鑒賞也要到此境地才是理想。對於作品,僅以事件趣味或文字趣味為中心,實不免貽“買櫝還珠”之消,是對不起文藝作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