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聯20出頭就大學畢業,和一幫同學一起分配進了銀行。風華正茂的年齡,工作熱情高,想的也遠。行裏組織新進銀行的人搞業務培訓。開會,行長坐在台上講,他和大家坐在台下聽,他覺得很熨帖、很自然。培訓結束,領導要成績最好的柯聯代表大家表態發言,柯聯就說出了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的話:請大家相信,不出3年5載,我們這些學員就會是行長、副行長。當時行長的臉就拉了下來,剛進銀行就想著搶班奪權了。
柯聯的工作確實很出色,換了幾個崗位都很快就成為技術能手。雖然他積極要求進步,但每次考評都得不到領導的賞識,原因就是覺得他太傲。柯聯而立之年,與他一同進行的兩名同事仕途吉星高照,提拔到領導崗位成為“新生力量”。開會時,原來與他一同坐在台下的同事現在坐在台上,而且能力絕對遠在自己之下。柯聯直愣愣的眼睛盯著台上那兩位“新生力量”,盯得他們很不自在,眼神不敢往他這裏晃,他很滿足,覺得很自然、很熨帖。再後來,“新生力量”很快就適應了角色,為人處世也變得老到。行裏開會時,新領導根本就不瞧他,偶爾語氣嚴重時卻要掃上他幾眼,他開始不自在,不熨貼,眼神不敢往台上晃……
柯聯的銳氣被歲月打磨平了。柯聯跟同事談論最多的話題已從銀行如何如何轉到了老婆孩子如何如何。柯聯走進不惑之年,仕途有了轉機。從前那兩位“新生力量”念同學舊情,把柯聯作為“新生力量”提拔到工會主席的位置上來,負責一些別的領導不願或不屑負責的事情。柯聯不計較,做事極認真。行裏極少開大會,偶爾開個會,台上也隻有行長和主持會議的主任,他與四、五們副職在台下前排就坐。行長嘴講幹了,客氣地問台下的領導還有什麼要補充的,雖然柯聯覺得有許多話要說,並且行長也沒把上級的指示領會透徹,但是看到幾位副行長都搖搖頭、擺擺手。自己也就和幾位副職一樣矜持的搖搖頭、擺擺手。
銀行存款突破10億元,行裏要搞隆重的慶祝會。他在會議籌備處看到一堆寫有名字的牌位,其中一塊寫有他柯聯的名字。柯聯心中一陣激動,他不明白自己40多歲的人了怎麼還會看重一個小牌子。大會前一天,他到會場轉轉想看看自己的位置安排在哪裏,以免登台時走錯了方向讓人笑話,畢竟來參加會的人都是有頭有臉的人。柯聯瞅了一遍,台上沒他的牌子,柯聯又仔細地瞅了第二遍,確實沒有擺放他的牌子。怎麼會?忘了?掉了?他下意識地瞅瞅腳下,桌底。柯聯到了籌備處,問忙東忙西的辦公室小王,會場布置得怎麼樣了,來的貴客嘉賓多,別漏掉了什麼人,造成不好影響。小王說:“放心吧主席。慶祝會各方麵人都來,嘉賓太多,行長說台上隻留行長的位置,其他人都撤下來,這才勉強打點住。”柯聯看到牆角堆放著撤下來的牌子,其中寫有他名字的牌子委屈地壓在最下邊。柯聯心中一陣悲愴,他彎腰撿出寫有自己名字的牌子,拭去牌子上的浮塵將其帶回家中,放置在寫字台前。第二天的慶祝會他借故沒去參加,以後開會他也借故推辭很少去。
柯聯知天命之年,老行長退居二線。副職為接班都很“積極”,柯聯淡泊超脫隻埋頭做自己的事。結果副職互相告狀,拍黑磚折騰的不可開交。後來,工作組找柯聯談話,說在民主考核他的支持率最高。上級任命柯聯升任行長,第二天要召開全行員工大會,要柯聯準備明天的就職演說。突如其來的消息讓柯聯茫然不知所措,不過有一點他很清楚,明天主席台中間那位置是屬於他的。柯聯撕碎了辦公室為自己擬好的講稿,他相信自己將發表精彩的演說是辦公室那幫筆杆子一輩子也寫不出來的。
晚上,柯聯理了發,吹了風,試了幾件衣裳,破例喝了幾杯酒,興奮得沒一絲睡意。次日淩晨,他被救護車送到了醫院搶救室。樂極生悲,腦血栓。治療三個月,精神還好,隻是終將與輪椅做伴了。新任命的年輕行長來家中看望柯聯,讓他安心靜養,有啥困難盡管說。柯聯像被抽走了神經似的衝著輪椅發呆。
柯聯步入耳順之年,終於堂堂正正地坐在了主席台正中的位置上,他的畫像被鑲了一圈黑邊,他魁梧的身軀濃縮在一尺見方的紫銅色木盒裏。柯聯沒有講話,他的所作所為是由別人來宣讀的……
原刊發《金融時報》《安陽日報》。入選《金融職工佳作選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