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裏的黑色是一點一點纏繞上來的藤蔓,在他的身體裏抽枝發芽,如同吸附在他體內的另一條血管,再也無法剝離,被它拉裹著向下沉墜。向下的引力是如此強烈,令人難以抗拒。
無能為力。
隻能看著自己急速地落下去,落下去。
推開她原是不得已。
不知道怎樣去愛,那是內心的殘障。本該教導他愛之課程的兩個人早已退席,愛的模板尚未成形。他也許窮其一生也不會明白。在王子與公主的童話裏摸索,抓住的隻是易碎的泡沫,在陽光下漾出七彩的光華,轉瞬即逝。
再不能好好愛她了,彼此已不能成為救贖,無法相互依靠取暖。正如對著一株美麗嬌貴的蘭,若無法養植,不如就此放棄。
她終將離去,他一早知道。他們本是同一種材質,都是畏懼寒冷的孩子,向往著一簇火光的溫暖,向往著那些完美無瑕的幸福。他清楚致命的一擊在哪裏。
夜色像一張慢慢織就的蛛網,任由芸芸眾生在網裏苦苦掙紮。那藍得幾近黑色的蒼穹深處,有沒有一雙悲憫地凝望塵世的眼睛?那些死去的人們是不是真的將靈魂化作了星子,在每個夜裏默默探訪曾經愛過的人?
小時候他喜歡看星星,對著浩瀚的星海,隻是覺得自己渺小,仿佛一粒塵埃,那時候才知道生命的卑微。但是他不肯認命,固執地相信總有一個人會將他放在心底好好珍藏。這種渴望隨著年月流逝越來越強烈,像是饕餮,無止盡的需索。
她是他生活裏最後一絲亮光,保存它的最好方式就是在消失前離去,那它終究會留在心裏,以最後一抹亮光的形象。
放手這樣痛苦,因為手裏早已不曾剩下什麼。然而痛苦也是好的,這樣清晰明朗,足以抵擋生活的無物之陣。
他晃了晃手裏的酒杯,紫紅色的液體沿著透明的杯壁回旋跌宕,忍不住打了個酒嗝,翻湧上來的酒氣薰得他頭暈腦脹。他揚起頭,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又搖晃著站了起來,腳步輕軟虛浮,終於摸索著倒在床上,在陷進被褥的瞬間,他想,今晚似乎喝得太多了。
再次醒來天已大亮。
頭痛欲裂。
他掙紮著起身去洗了臉,換好衣服,最後將桌上的腕表帶上。
指針的方向,九點二十。
他猶豫了一會,還是下了樓。
屋子裏靜悄悄的。
他想她也許已經走了。
這樣更好。他莫名覺得輕鬆。人一旦掙脫枷鎖,就會發現自由的快樂。
早在去姬路之前他就想好了,如果她最後決定離開的話,就給她一個最美麗的回憶吧,在櫻花盛開的地方,在他曾經最幸福快樂的地方。
他知道自己喜歡她,也許比喜歡還要多一點。但是還不夠,他要的溫暖不是一支火柴棒,而是巨大的火焰,會灼得人渾身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