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首挽歌所采用的“書信體”形式,在挽歌的寫作中也很少見。它是兩位詩人對話的繼續,但又進入到新的領域。死亡不僅打開了淚水的源泉,也最終使這兩個偉大靈魂相互進入和相互擁有。有讀者讀到這首挽歌後來信說自己“被帶入那樣深的感情和靈魂的對話中,不能抽身——茨維塔耶娃對裏爾克的每一句問候都讓我忍不住流淚……”是的,除了“裏爾克的瑪麗娜”,誰能達成如此動人的靈魂對話的深切性和親密性呢:“告訴我,你朝向那裏的行旅/怎麼樣?是不是頭有點暈但是並沒有/被撕裂?……”“在那樣的生命裏寫作如何?/沒有書桌為你的胳膊肘,沒有前額/為你的手掌?”
這是一部深婉周轉而又大氣磅薄、渾然一體的作品。要全麵深入地談論它,需要像布羅茨基那樣寫出一篇長文,甚至需要一句一句地讀。當然,人們也可以從不同角度來看它:從對時間和死亡的征服維度(“你誕生於明天!”),從對生與死的思考和存在本體論的維度,從不同世界的轉換和那驚人的雙重視野的角度,從高難度的技藝和嶄新的語言創造角度,等等。布羅茨基在其解讀中還別具慧眼地指出挽歌作者到後來是以孩子般的眼光來提問:天堂是不是一個帶兩翼的劇院?上帝是不是一棵生長的猴麵包樹?等等,指出這不僅創造了獨特、新穎而親切的宇宙性意象,也指向了一個永恒的童年。是的,這本身就是對死亡的克服。
這些,有心的讀者會感受到的。我願在這裏引用一下詩人盧文悅的來信:“我隻能用顫栗來定義自己的感受——這首詩已經把兩個人置於同一個偉大的境界。對於逝者是新年問候,對於讀者是問候的偉大。她的‘新年’越過了時間和空間,她的問候越過了國度和生命。她把我們帶進生和死的‘陰影’和‘回聲’中,感受生命‘側麵’的突然闖入。有誰能這樣宣敘和詠歎,他們是合一的: 茨維塔耶娃的裏爾克,裏爾克的茨維塔耶娃——‘血的’神性紐帶!這血的紐帶成為‘冥冥中的授權’。她的純粹讓死亡溫暖。她是站在一個世紀的高度問候。在這裏,技巧的翅膀合住,詩飛翔。我被這樣的錯覺錯愕:詩人的光芒在譯者身上的強烈,一如譯者。”
感謝這樣的朋友和讀者!他讀到的是完成的譯文,可能還不太了解一個譯者所經受的具體磨難。這首挽歌長達二百多行,句式複雜,多種層次扭結在一起,而又充滿了互文回響。說實話,這是我遇上的最艱巨、最具難度的作品之一(甚至比我過去翻譯的策蘭更具有挑戰性)。其實該詩我以前已依據卡明斯基和瓦倫汀的譯本譯過,但他們隻節譯了少許幾節,縱然清新動人,但卻有點“偷巧”,遠遠未能展現其全貌、巨大的難度和分量。讀到布羅茨基的長文後,我意識到這是一部多麼偉大的作品,因此我拋開了已譯出的那幾節譯文(它收入在作家出版社《帶著來自塔露薩的書:王家新譯詩集》中),依據科斯曼的全譯本,也參照了布羅茨基的部分英譯及解讀,重新譯出了全詩。在翻譯過程中可以說備受折磨,但又充滿感激,因為偉大作品對我們的提升:“像我渴望的夜:/那取代腦半球的——繁星閃閃的一個!”
至於具體的翻譯,費恩斯坦這樣談道:“在不冒著使讀者困惑的危險情況下,不可能全部保留她那令人吃驚的詞語搭配的變形手法。……有時,為了一首詩能夠以自然的英語句法順利推進,一些連接詞不得不引入,在這個過程中,與我意願相違的是,我察覺到她的一些奇兀之處被削平了……”
而我的原則是,盡可能保留其奇兀之處,保留其語言的難度和強度,因為正是它使茨維塔耶娃成為茨維塔耶娃(布羅茨基在談論茨維塔耶娃時的第一句話就是:“首先,需要記住,是她的句法多麼罕見。”)。我要通過翻譯讓中國讀者領會到的,不僅是那種靈魂對話的深切性和親密性,還有詩人在語言上的特質及其驚人的創造力,讓他們看到——在打開的“新年”裏,是巨匠般的語言功力,是詞語中湧現的新的水流:“向著那可以看到的最遠的海岬——/新眼睛好,萊納!新耳朵好,萊納!”這是多麼新穎、動人!還有“新的伸出的手掌好!”這出人意外的一句,這“新的伸出的手掌”是“萊納”的,但也來自於語言本身,正是它在拉著一個飛升的心靈向上攀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