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譯介(3)(2 / 3)

而《新年問候》之後的《空氣之詩》,不僅展示了一次我們意料不到的精神衝刺,也在一個耀眼的“水晶刻度”上再一次刷新了詩歌的語言。可以說,它是茨維塔耶娃“黃金般無與倫比的天賦”(帕斯捷爾納克語)最驚人的一次體現。

1927年5月20-21日,美國飛行員林德伯格駕著“聖路易斯精神號”從紐約起飛,飛越大西洋,最後在巴黎降落。茨維塔耶娃受此激發,寫下了這首長達四百行的長詩。從多方麵看,它與詩人在這之前的《房間的嚐試》《新年問候》都有著聯係,但又煥然一新,與詩人一生相伴隨的“客人”再次在這首詩的艙門口出現,但已變得不可辨認、要讓人屏住聲息了:“這安靜的客人(像鬆樹/在門口——詢問寡婦)”。這是怎樣的一種感覺!也許正因為如此奇異,布羅茨基稱這首詩為“象形文字式的”:“像它描述的第一層空氣那樣稠密、不透明……”

它的主題並不難看出。詩人似在繼續著她在《新年問候》裏打開的一個維度:時間與空間、大地與天空、存在與虛無、永恒與上帝。人們也容易把它和《新年問候》聯係起來解讀,詩人阿納托利·耐曼就稱它為“主人公靈魂死後的行旅”。還有人對照但丁的《神曲》,稱它的“七層空氣”結構是一種“但丁式的導遊,一層接一層,通向最高天”。但是悖論的是,塵世中的、時間中的一切又不時闖入詩中,構成了長詩中的一些難忘的場景和隱喻:“時間的圍困,/那就是!莫斯科的斑疹傷寒/已完成……”而大饑荒時代的“一輛蒸汽火車”也被適時引來:“停下,為了裝載麵粉……”

耐人尋味的,還有全詩最後部分的一句:“地麵是為了/高懸的一切”,反過來說不也正是這樣?這不僅構成了一種奇妙的相互關係,重要的是,它保證了這首詩的真實性,使一場虛幻的太空之旅成為精神本身的必然體驗。“(空氣的)細薄性滲透了指尖……”“母親!你看它在來臨:/空氣的武士依然活著。”還有什麼比這樣的詩句更真實?它的每一行都在保證著全詩的真實性。總之,無論它是什麼,都不是一次可有可無的飛行試驗,而是為了空氣和呼吸,為了衝破“時間的圍困”,為了“進入的必然性”,為了獲得一種聽力(“艙門由上而下,/耳朵是不是也如此?”),為了一種生命的實現(“頭腦從肩膀上完成了/獨立”),為了:“最終/我們就是你的,赫爾墨斯!/一種生翅心靈的/充分的準確的感知。”

同樣,敏感的讀者會體會到這些的,一位年輕詩人很快發來了她的讀後感:“像《新年問候》一樣,她發現了一片空氣的新大陸,盡管也許與死亡相連。她飛翔的難度和高度讓每一句詩都值得一讀再讀。啊我看了很多遍!稀薄的空氣,稠密的感受,像但丁式的導遊……很奇特也很難的詩,不斷提示著一種呼吸和聲音的感受,是空氣的聲音,也是詩人或詩從內部發出的聲音……讓人震動。”

“沒有兩條路,/隻有一條——筆直!”《空氣之詩》無疑體現了茨維塔耶娃一貫的精神衝動,而又更為決然。的確,這樣一位詩人精神構成是“垂直線的”。她的飛行並非像一般飛行那樣沿著“地平線”(沿著地表),而是沿著“垂直線”一直向上、向上(“尖頂滴下教堂!”),直到進入到“另一個世界”的大氣層。對此,有的研究者也看得很清楚:“生活的地平線與精神的垂直線,日常生活與生存意識”,這就是茨維塔耶娃的“哲學範疇”。令人驚異的是這首詩寫得如此冷靜、超然:“別為領航員憐惜。/現在是飛行。”如果說在它的“最高天”是由窒息導致的死亡,那也正好應和了詩人《約會》一詩的最後一句:“在天空之上是我的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