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秋釀(7)(1 / 2)

鄭燮聽得,知道他誤解了自己。但是提到黃慎,他還是眼前一亮。他的確特別喜歡畫友黃慎。好在藝術上,鄭燮畢竟與黃慎又有不同。以書法而論,鄭燮可謂真正是遍臨古帖、博采眾長而自成一體,看不出別人的影子。而黃慎則是獨鍾一家,癡迷其中,難以自拔。鄭燮的書法,自稱六分半體,顯然是諸體融合的結果。而黃慎的草書,幾乎就是從懷素的草書中脫化而出。那飛動的筆勢,連綿的線條與儒雅的氣質,處處都有懷素的筆痕韻致。看到黃慎的字,不由你不想到懷素的存在。在藝術上鄭燮與黃慎都尊崇傳統,但鄭燮的尊崇是注重精神本質,黃慎則是一種全境的癡迷。比如他崇拜懷素,那就一切都是懷素。在他的心目中,街市湧動的人流,風中飄擺的枝條,水裏爭食的魚群……凡是飛動的線條,處處都是懷素草書的幻化。無論他走在路上,躺在床上,懷素真跡中的筆致與墨色,總是在胸臆中像雲霧一般地翻騰、浮動。黃慎的出神入化,就體現在一個專心致誌上。

“吾得之矣!吾得之矣!”

李鱓與鄭燮突然聽得熟悉的呼喊。外麵的來人果然正是黃慎。這是他的口頭禪,是神會懷素的一句癡言。每當書藝有了新得,他就得意忘形,大呼不止。鄭燮聽到呼喊,便能想象到黃慎那天真與驚喜的神情。他的癡情表明,他是為藝術而生,在藝海之中,他永遠是忘我癡迷的神仙醉漢。

鄭燮如此想著,黃慎一推門站在麵前,滿臉興奮得通紅,嘴裏還高喊著:“吾得之矣!吾得之矣!田順郎,快給我們溫酒切肉。”

黃慎的懷中果然抱著一壇老酒,手中捧著一包醬熟的狗肉。眼睛卻是眯縫著,正如夢遊者一般。

鄭燮大笑著迎上前,接過他帶來的酒肉,交與田順郎去操辦。

“仁兄來得正好,快坐,快坐。先喝一杯我的雨前毛尖,潤潤嗓子。”

李鱓也笑著說:“黃大師,又得了什麼法寶?如此地高興?”

黃慎卻不言語,隻是急不可待地起身操起桌上的毛筆,借著鄭燮鋪好的宣紙,忘情地揮灑起來。鄭燮與李鱓看著,頓時被他筆下的畫麵吸引。果然與他從前的筆墨大為不同。他所寫出的,完全是他心中豁然領悟的意象。那筆墨線條如同風起雲湧,山崩地裂,電閃雷鳴,所有的力量都化作激情,在宣紙上飛動、飄逸、流淌,形成自然的運行軌跡,而這一切,都被畫家心中的意念牽引著、掌控著。這時候的黃慎,完全是得意忘形。鄭燮欣喜地看看李鱓,兩人會意地點頭微笑。果然是“吾得之矣”!

聰明的黃慎,他終於從懷素的草書中悟得了寫意畫的精髓妙理,找到了書畫同根的源頭。鄭李二人也才頓悟,黃慎的這句驚喜的口頭禪,正是當年懷素和尚頓悟書道畫理的驚喜之言。

此刻,黃慎滿頭大汗地畫完一幅《鍾馗嫁妹圖》,這才如夢方醒,放下手中的筆,仰天大笑不止。這笑聲就像筆墨的渲染浸潤,鄭燮與李鱓也隨之大笑起來。這時候的他們,不需要任何的語言,隻是心領神會,心有靈犀。唯有一旁端著酒肉盤子的田順郎,有些莫名其妙。黃慎笑罷,一拱手對鄭燮拜道:“還求老兄為拙作題詩。”鄭燮也不推辭,提筆略加思索,便欣然寫道:

五月終南進士家,深懷巨盎醉生涯。笑他未嫁嬋娟妹,已解宜男是好花。

“快,好童子,還愣著幹啥?快去請金農大師過來喝酒慶賀。”激動不已的黃慎,大聲吩咐田順郎。

“對呀,快!鍾馗嫁妹我們可得助興呀!”鄭燮也一拍大腿說。

那一天,他們四人,鄭燮、李鱓、金農、黃慎,又是一醉方休。酒醉中的鄭燮,心中那糾結的天平,也早已不知去向。由於畫友的歡聚,往往會使他對書畫的熱愛,成為真正的倚重。鄭燮的心中,又一次充滿了對於書畫的迷戀。科考的念頭暫時又被丟到了腦後。

十六

在書法繪畫上,鄭燮是自由奔放的。就像江河中遊泳,他是深知水性而無拘無束。但是在詩文上,他又是十分地講究規矩,很善於戴著鐐銬跳舞。這在揚州諸怪之中是稀少的。詩詞歌賦不論,就連他作的小唱,也是十分的規矩地道。還有那形式極為刻薄嚴格的應試八股文章,他都做得極佳。這也是鄭燮被世人稱之為高才的一個緣由。

“聽說先生的八股文做得極佳,何不考個功名,我也跟著沾光。”

這天,貼身的童子田順郎故意如此說,說罷就瞅著鄭燮看他如何回答。正好李鱓也在,他正在用心欣賞鄭燮的一幅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