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燮書寫至此,不覺大悲,手抖心顫,淚溢滿麵。信已寄出,不知有何結果,但他那顆起伏著的心似乎平靜下來,感覺自己的人生還不至於收斂。
雍正乙卯(1735)八月,鄭燮受聘赴杭州任浙江鄉試外簾一職,名曰“提調監試”,大約也就是臨時監考吧。可見他應舉的卷子所透出的嚴謹與才華已經引起足夠重視。事後,飽遊西陵,過友人林處士家,受到熱情接待。十月的天氣,花兒已經是“略略數枝”。返回揚州同李鱓談及此事,李鱓說:
“吾為君作紅梅奪桃李之色有餘矣。子盍題詩以紀其事乎。”
鄭燮甚為感動,遂書二十八字曰:
浙江桃李屬他人,隻有梅花是我春。寫取一枝清又貴,夕陽紅影出鬆筠。
此二人合作《三清圖》是也,遂傳為佳話。
七
一七三五年八月二十日,雍正皇帝駕崩。在皇宮一片哭泣悲傷與竊竊私語、蠢蠢欲動中,皇四子弘曆即位,年號乾隆。江山易主,這可是驚天動地的大事件。九州震驚,舉世矚目。人去政息,蓋棺論定。雍正爺在位一十三載,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可謂是勤政盡職,做了不少自以為利國利民之事。無非鞏固邊關,推行新政,整頓吏治、旗務等等,至於排除異己、清除朋黨,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等等,卻是頗有微詞。蒼天無眼,百姓有知,功兮過兮,自有曆史評說。
是年冬季,鄭燮冒著嚴寒,騎驢趕路,赴京趕考。此次參加來年的丙辰科考,可謂是有備而來。他早早來到京城,也可謂雄心勃勃,勢在必奪。京城兩出三進,已是絲毫也不覺陌生。隻是由於新帝即位,紫禁城內外似乎出現許多令讀書人感覺異樣的氣象。先是皇帝下詔,悉數收回雍正年所頒之《大義覺迷錄》。顯然因為此書似有“此地無銀三百兩”之嫌,有失皇家體麵。不久,關押在京城獄中的迂腐作者曾靜與張熙師徒即被淩遲處死。父仇子報,首開殺戒。體現了孝道亦展示了快刀斬亂麻的獨立執政風格。看來年輕的乾隆爺同父親雍正相比,絕無謹小慎微與瞻前顧後之虞,而是根穩膽正,懷有雄才大略,少年敢作敢為。又仿佛是首先有意要給天下不知天高地厚的讀書人一個不大不小的下馬威。
果然,警鍾一鳴,頓時引起朝野震驚。鄭燮初到京城,正是文字戒嚴,萬馬齊喑之時。大家戰戰兢兢,不是議論紛紛,而是避而不談。特別是漢族讀書人,心靈受到了很大的威懾。一時免開尊口,莫談國是。茶樓酒肆中,無人再敢高談闊論,妄議朝政。鄭燮以往好發議論的狂狷性格,也隨之收斂許多。好在禮部會試還在來年二月,他有充分的時間拜訪故舊結識新交。他此番新結識的一位朋友是續名橋大哥。此時,他才得知,自己創作的《道情》十首,早已在京城酒肆茶館甚至青樓之中廣為流傳。“鄭板橋”這個名字正為人口傳。京城裏,人們不知有鄭燮而隻知板橋。從此“板橋”,這原本他的書畫落款中的家鄉地名,反倒比他的真名還要為世人熟知。
許多並不相識的人,因喜好板橋書畫詩詞,也都慕名而來,稱他為“板橋先生”,仿佛是早就熟悉的老友。名門之後續名橋,也就是這樣一位被鄭燮稱作大哥的追星一族。
那日於茶館中,鄭燮與朋友們正在品茗談藝。突然進來一位舉止端莊之人,並非是提籠架鳥,也並非周身掛著什錦飾件、手中玩著扳指核桃者,而是衣著考究,神情端莊,舉止頗有貴族氣的儒雅讀書人。他進得門來,徑直走到鄭燮身邊,拱手問候,如同老熟人一般應邀落座。隨即自報家門,言自己同家父雁峰公對於板橋的書畫詩詞甚為喜好,願意結為知己好友。鄭燮也與他一見如故。二人談起詩詞書畫很是投緣。顯然這個續明橋,也並非是這清談之所的常客。但他一進得門,幾乎所有的茶客都站起來拱手相迎續爺,可見續家在京城中聲望與人緣非同尋常。
大家坐定,名橋大哥道:“板橋先生,您的《道情》十首,可是名滿京城,可否一聽為快?”
鄭燮正納悶,就見一窈窕歌伎抱琵琶入門,落座之後即開始彈唱:“楓葉蘆花並客舟,煙波江上使人愁。勸君更盡一杯酒,昨日少年今白頭……”
一曲未了,四座沉默,亦有悲切涕零者。鄭燮自己早已是心弦震顫、心旌搖曳,不能自已。正愣間,卻聽那女子用興化鄉音道白:“自家板橋道人是也,我先世元和公公,流落人間,教歌度曲,我如今也譜得《道情》十首,無非喚醒癡聾,消除煩惱……每到山青水綠之處,聊以自遣自歌。若遇爭名奪利之場,正好覺人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