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不料短暫的歡樂自豪之後,緊接著的竟是不斷加重的焦慮與不安。同期的進士,有人很快就被任職。冠冕堂皇、峨冠博帶地走馬上任,而鄭燮隻能伸長脖子,在客棧裏住著苦苦等待。眼瞅一月月地過去,就是沒有好消息。口袋裏的銀錢越來越少,書畫詩詞也是懶得關照。一天到晚,隻是蹺腿躺在炕上發呆。堂堂康熙秀才、雍正舉人、乾隆進士,跨越三代皇帝,身受恩澤也算是不淺,可二十多年的歲月,曆經多少困頓坎坷,何以竟得如此冷遇?
看來這“進士”並非“入仕”。有了做官的資格,並不等於就是官了。康熙朝規定,全國除八旗武職外,文武官員編製僅一萬五千六百。其中京官兩千五百四十六人。這丙辰之年,錄取新科進士三百四十四名,必有候補待選者。再說立即授官者並非按照考績排名,而得由朝中大員出麵保舉。人情與金錢便趁機作祟。
你要入仕,開啟這無形壁壘之鑰匙,要麼是錢,要麼有人。可是此二者,板橋鄭燮似乎全無。無錢總得有人呀。他抓耳撓腮,苦苦搜尋。終於在自己視野中鎖定一位重人——宰相大人。可這當朝炙手可熱的人物,鄭燮並不認識。這可怎麼辦呢?隻好投桃報李,變著法地毛遂自薦。他想到了表現自己的才華與政見。經過慎重考慮,他作了一首含蓄婉約的小詩,算是投石問路,題為《呈長者》:
禦溝楊柳萬千絲,雨過煙濃嫩日遲。擬折一枝猶未折,罵人春燕太嬌癡。桃花嫩汁搗來鮮,染得幽閨小樣箋。欲寄情人羞自嫁,把詩燒入博上煙。
不料詩作寄出,竟然石沉大海。身邊還不斷有人領旨上任,他的焦慮達到了忍無可忍,隻得繼續盲目表白,甚至不無牢騷意味。
常怪昌黎命世雄,功名之際太匆匆。也應不肯他途進,惟有修書謁相公。
這一回,他不避露骨,明顯希望提攜。用了唐代韓愈當初三次上書宰相求官之典。詩函寄上,仍是泥牛入海。然而,他仍不死心,照舊把希望寄托於攀高結貴。於是畫了畫,托人送給當政者,還寫讚美的詩,希望得到舉薦。如此結交一些京中要員。他與這些人稱兄道弟,書畫詩文互答,也的確熱鬧了一陣。甚至在酒桌之上,口出狂言、狂狷不羈。如此當然還是無濟於事。但他已是不能自拔。
眼下在茶樓中,人們照例把板橋圍在書案前,看他即興創作。這一次,是寫給侯嘉璠老弟的詩。這位國子監學正,才高八鬥的文官,權雖不大但文名斐然。袁枚稱其“詩文迅疾,始於筆染,終於紙盡,揮霍睥睨,瞬息百變”。這恰巧同鄭燮大有一比。二人即興酬答,正是鄭燮當眾展示才華,每每令四座皆驚。此刻的鄭燮,可謂人生得意。新科進士提筆在手,胸有成竹、器宇軒昂。人們斂氣屏聲。但見鄭燮揮筆即誦一首古風:
讀書數萬卷,胸中無適主。便如暴富兒,頗為用錢苦。大哉侯生詩,直達其肺腑。不為古所累,氣與意相輔。灑灑如貫珠,斬斬入規矩。當今文士場,如公那可睹!家住浙東頭,山凹水之滸。雁峰天上排,台根海底柱。樹密龍氣深,雲霾石情怒。安得從君遊,嘯歌入天姥!龍湫萬丈懸,對坐濯靈府。我詩無部曲,彌漫列碎伍。轉鬥屢蹶傷,猶思暴猛虎。家非山水鄉,半生食鹽鹵。頑石亂木根,憑君使巨斧。
一路勢如破竹,更同行雲流水。侯嘉璠驚喜不已,竟帶頭鼓起掌來。鄭燮的詩句,總是平中見奇,詞典淵博,均於平實中顯出機巧。可謂深入淺出、雅俗共賞。《贈國子學正侯嘉璠弟》,鄭燮從容落款蓋印,這才仰頭看看老弟,又看看大夥兒。人們唏噓讚歎,鄭燮聽得,心中何其舒坦。
然而風光狂狷過後,並無實際收獲。好山好水,宮廷屋宇,文物古跡,奇聞逸事,名伎童子,京味名吃等等,隻是當時痛快。如此這般地忙活大半年,仍是兩手空空。就這樣雙肩扛著腦殼回家,有何麵目見江東父老?事與願違的原因究竟何在?他開始自省,悔恨自己狂傲無忌,甚至是醜陋而不受歡迎!悔恨自己鋒芒外露,招人嫉妒……那麼多平庸之輩都早已揚帆上任,可自己卻停滯在這岸邊野草叢中。沒有伯樂提攜,難以飛入中流。他想起了宋人蘇東坡,也是才華橫溢,也是詩詞書畫出類拔萃,雖被宮中王姓小人誣陷,連連遭貶,可到底還是入了仕途。蹊蹺的是,何以文采詞章,竟然成了曆朝曆代的傑出文官晉升的障礙?這便是讀書人的悲哀,所謂大儒大悲是也。
唐代韓愈,開始也是鄉貢進士。三十歲左右,終因日子艱辛與苦讀折磨而未老先衰。鄭燮自己已四十多歲,稀疏灰白的頭發與渾濁的眼神都已經呈現老氣橫秋的跡象。惺惺相惜,恨不能同窗結友。眼下窘困京城,鄭燮自覺與韓愈命運的相似又多了一重。同樣的苦悶與窘況,同樣的孤苦伶仃寒微卑賤……比較的結果,他突然有了信心。在人生的低穀困境中,不氣餒,不絕望,千方百計讓自己充實振作,這就是韓退之的精神。如是再讀《韓愈文集》,一卷在手就仿佛見到了昌黎先生本人,穿越歲月,促膝交談。書中的每一句話,都在叩響心靈之門:“故士之行道者,不得於朝,則山林而已矣。山林者,士之所獨善自養,而不憂天下者之所能安也;如有憂天下之心,則不能矣。”智者的開導,令他茅塞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