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妻子郭氏遠在興化老家操持著家務,隨時都在孤獨地企盼著為官的丈夫歸來合歡。但是鄭燮似乎並未在意她的這一份苦心。他的詩詞中,很少留下思妻的印痕。這也是男人的平常心態,很難說是不是忘恩負義。偶爾之間,他也會想到她的辛苦與不易,但那隻是淡淡的一念,隨後便不曾出現。這裏有年輕的小妾,伴隨在他的身旁,為他的生活點染出多彩的顏色。政務暇餘,還有那幾個聰明伶俐的童子,為他牽驢、沏茶、鋪紙研墨,排遣煩悶,逗他歡笑。偶然的飲宴或應酬中,他仍是會把目光投向那些歌伎舞娘,好色與心猿意馬,這也是積習難改。但是,在這一切喧囂鬧騰、燈紅酒綠與七情六欲的官場生活的間隙,他仍然感到一絲的空落與不安,那就是不忘對故仆的懷念。小王鳳的影子,時刻會出現在他的眼前。這就是人性,得到多少也是不會滿足的,一旦失去,卻會時時惦記。
他小心保存著王鳳的一枚青田石圖章,那種溫潤宜人的石質常常令他想到這個朝夕相處的可愛的小夥伴。眼下,這枚他治好送給王鳳抄書習字用的印章,成了他們相處日子的全部的留念。三年來,他一直將它包好了揣在自己貼心的衣袋中。想他的時候,就掏出攥在手心把玩。那種溫潤的感覺,仿佛他的笑容和他那清晰柔和的語氣又回來了。
是王鳳陪伴著自己讀書溫課,準備科考。倘若他還活著,那該多好啊。他會陪著自己來範縣赴任,陪自己談話解悶,品茶賞花,整理文案,收藏詩稿,洗筆磨墨,服侍衣食起居,還有……但是,老天妒忌,他和王鳳都沒有這等福分。
儀仗、鑼聲、喝道聲、嘈雜的腳步聲……迎接欽差並陪同出巡的隊列在城中狹窄的街道上緩緩地行進。
眼前一張熟悉親切的臉龐一閃,鄭燮突然感到一陣驚異的恍惚——那分明就是童仆王鳳呀!他急忙掀起轎簾,探出身子瞭望,這才看見一張小皂隸的臉,那消瘦敏捷的身影,繼續在鑼聲中和其他的皂隸們一道吆喝著行走。他隻是偶然地轉過頭來。鄭燮失望地搖頭歎息。他記不得這是陪同欽差大人出巡,更忘了處理了一天的公務,他甚至於記不清這天出巡的目的地是何處,連天上下雨都渾然不知。
秋雨,連綿不斷,淅淅瀝瀝。衙宅的夜,就顯得更加的寂寞沉悶。溫柔的小妾依舊陪伴在身旁。但是鄭燮心中王鳳的影子依然揮之不去。整個書齋都顯得冷冷清清,像他的心緒一樣陰暗而空落。
“老爺,您喝碗小米粥吧,醫生說暖胃解渴。晚飯又是沒吃。”饒氏輕聲地埋怨說,怯怯地望著他的臉。她發現老爺的眼睛近日總是直直的,像是被什麼物件吸引著。
鄭燮默默地接過粥碗,失神地放在眼前的茶幾上。眼睛又盯著手中的書。
他想用讀書來轉移注意力。可燈光下眼前仍然是白天閃現的白皙臉龐。他索性閉上眼睛,想再現那一刻的幻象……無奈之下,他淒然地提筆寫道:
乍見心驚意便親,高飛遠鶴未依人。楚王幽夢年年斷,錯把衣冠認舊臣。
縣中小皂隸有似故仆王鳳者,每見之黯然……
那些寂寞的日子,鄭燮思念夭折的仆童王鳳,也思念恩人允禧。恰巧此時,允禧《隨獵詩草》與《花間堂詩草》刊刻付印之際,囑他撰跋。借此機會,鄭燮欣然命筆曰:
紫瓊崖主人者,聖祖仁皇帝之子,世宗憲皇帝之弟,今上之叔父也。其胸中無一點富貴氣,故筆下無一點塵埃氣。專與山林隱逸、破屋寒儒爭一篇一句一字之短長,是其虛心
善下處,即是其辣手不肯讓人處。
寫到此處,抬頭望望窗外的天空,正有一隻孤雁鳴叫飛過,那孤傲與峻奇,猶如自個兒的文思飄渺,頓時文思奔湧,豈可自已:
曰清、曰輕、曰新、曰馨。偶然得句,未及寫出,旋又失之,雖百思之,不能續也……
正在興致上時,新來的胖童子來送茶水,手腳笨拙,竟然將水灑落桌上。鄭燮不快,遂又想到了王鳳,心中連連歎息自己命苦。由此又聯想到紫瓊主人做學問的態度。胖童子灑了茶水,正擔心訓斥。鄭燮隻是想著自己的心事。
問紫瓊之詩已造其極乎?曰:未也。主人之年才三十有二,此正其勇猛精進之時。今所刻詩,乃前茅,非中權,非後勁也。執此為陶、謝複生,李、杜再作,是諂諛之至,則吾豈敢!
時值乾隆七年(1742)六月二十五日。此一時,他開始遴選修訂並手書自己的詩作,名為《詩鈔》《詞鈔》,由門人司徒文膏刻版。
其遴選之嚴,也就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