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沉浮(7)(1 / 3)

老年得子,人生幸事。堂弟墨兒聞訊,急忙來到範縣慶賀。墨兒此時也已成家。鄭燮心中充滿了歡樂。顯然,婚後的生活,增進了他的人生體驗,也使他身體強健了許多。在鄭燮眼裏,堂弟的性格,雖然還是那麼沉默內向,但是看起來較以前成熟開朗多了。眼下家中一切事務,全憑他奔波操持。

“哥,嫂子,嚐嚐這個。”

他帶來了家鄉的藕糕與蕎麥餅。美食喚起許多兒時的往事,鄭燮興奮地問長問短,嘴裏嚼著家鄉的點心,打探著舊友與同窗的消息。

“鄉鄰、族人們的日子,過得如何?有沒有人還餓肚子?”

“唉,依舊還是幾家歡樂幾家愁呀。啥時不是這樣?”

墨弟的情緒,開始又有些低落。鄭燮就不再說話,開始想象著人們的清苦日子。“飄蓬幾載困青氈,忽忽村居又一年……”他也回憶著自己那教書匠的艱苦日子。他能真切地想象出家鄉和鄉親們的處境。

在塘邊田野,在奇特的垛田中,在彎彎曲曲的溪流河畔,人們依然靠著耕耘收獲、捕撈魚蝦、作務蓮藕或撐船拉纖來糊口度日。一年的辛苦與血汗,隻換得些粃糠與麥粥。一鍋蕎麥餅、一碗蘊藻和菱角湯,已經是難得的美味,足使擠在破屋子裏的幾代人笑逐顏開,引起小兒女們一番爭奪和歡鬧。鄭燮想象著,緊緊地皺起了眉頭。他不知道號稱魚米之鄉的富饒之地,又沒有戰爭和大的災害,何以就衰敗到了如此的地步。

“墨弟,這些銀子你帶回去吧。”

堂弟有些愕然。

“這是我這幾年積蓄的俸銀。這一份是給你的。”鄭燮指著一個小的囊袋。遂又拿出一個大的囊袋說,“這是分給族人和鄉鄰們的。”

“分給族人和鄉鄰們的?!那麼多人怎麼分?”墨弟有些驚異。

“你聽著,你大伯去世時,我們無地埋葬,就不得不把他老人家和我母親合葬於族人公墓之中。以後我中了進士,又平安地做了這幾年安生官,過著不愁吃穿的日子。這都是沾了族人墓地的風水之光,占了大家夥兒的福分。如今,我們的日子好過了,我們不能眼瞅族人的貧苦而不助呀。”

堂弟點頭答應著。鄭燮的用心同時也在於此,他是故意給堂弟和妻子兒女灌輸一種博愛的精神,養成仁厚的品德,也就是他所堅信篤行的儒家的“恕”道。

“記著,凡是宗族、親友、我的同窗硯友,還有近鄰,都要好言慰問,按親疏關係挨家逐戶造冊逐戶分俸,務必金盡為止。對族中的流浪孤兒,也要設法訪求撫慰……”

起初有些驚愕不解的堂弟墨兒,此刻被堂哥的善心深深感動了。他不住地點頭答應,眼前的堂哥頓時又高大了許多。

十七

《詩鈔》與《詞鈔》編輯日久,但卻秘不示人,而是一再地錘煉修改,一再地精選刪除。毫不吝惜地去掉那些輕率、粗糙、重複及迎和世俗的應景酬答之作。一個貌似放蕩不羈、狂狷恣肆的文人,卻對自己的作品要求十分的苛刻。他是要把真正能夠反映自己內心真情與美意的佳作留給後人。

夜深人靜,鄭燮照例麵對青燈開始案頭工作。多少個不眠的夜晚,詩人就像勤勉而不知疲倦的農夫在垛田中躬耕,像耐心十足的漁夫在溪流中撒網。他目光敏銳,屏聲斂氣,在可喜的收獲中,精心選擇著無愧於自己和時光的最經典的成果,就像在選定那可以傳播的種子。

詩詞是什麼?在反複地咀嚼著自己詩詞的時刻,他不止一次地捫心自問。它們就是生命的留痕,像露珠似彩虹,如足跡似留影,更像是一個生命留給大地的種子。詩人就是蝸牛,在痛苦與歡樂中,要把艱難行進的足跡留下來,把一個真實的生命的存在與成長的軌跡留下來,也就是把時代與命運的苦樂留下來,把自己周遭的人群,包括所有人間的苦與樂、喜與悲、呻吟與呐喊統統原本地留下來……詩人鄭燮,他把編輯篩選自己的詩詞作品,看得多麼的神聖呀!

在這精心甚至苛刻的選擇中,鄭燮無意之間,表現了自己書法的獨特與精湛。俊秀的楷書、飄逸的行書與間或出現的狂放不羈的草書,漸漸地便自然形成了他那遒勁奔放、如蘭似竹的六分半書。正因為不經意中的書寫,這才更顯出書家自由奔放的精彩。

“鄭先生,您這可是書法精品呀!”

精通雕刻的門人司徒文膏看到他的手稿驚歎不已。

鄭燮笑著說:“如果覺得還行,就請用心刻寫,好生印刷成冊,分送諸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