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沉浮(7)(2 / 3)

司徒文膏欣然應諾。遂以高妙的雕技完成使命。從此,鄭燮的詩、詞、小唱及書法藝術,便得以完美麵世。這顯然是他人生的一件大事、一樁樂事。精心地謀劃、設計、商討,力求刻印成精品。

“我考慮了,《詩鈔》之前,刻上慎郡王允禧的這一首題詩。”鄭燮特意叮囑。

司徒文膏會意地點頭。遂癡情地誦讀道:

“高人妙義不求解,充腸朽腐同魚蟹。此情今古誰複知,疏鑿混沌驚真宰。振枯伐萌陳厥粗,浸淫漁畋無不無。按拍遙傳月殿曲,走盤亂瀉蛟宮珠。十載相知皆道路,夜深把卷吟秋屋。明眸不識鳥雌雄,妄與盲人辨烏鵠。”

“妙哉,妙哉!”司徒文膏連聲稱讚,“知君者莫過於慎郡王也!寫盡了對先生的知遇與敬仰,可謂高人妙義。”

鄭燮聽得,禁不住一時愕然。他未曾料到,一個隻是善於雕版的刻工,竟然有如此的目力。他自己也不由得再度沉浸在那迷人的意境之中。想象著那黃葉飄落的深秋時節,在那遙遠的北方,繁華錦繡的京城王府中,慎郡王秉燭獨坐,夜讀苦思,欣然發出的驚人感歎……

於是他在《後刻詩序》中寫道:

古人以文章經世,吾輩所為,風月花酒而已。逐光景,慕顏色,嗟困窮,傷老人,雖刳形去皮,搜精抉髓,不過一騷壇詞客耳,何與於社稷生民之計,三百篇之旨哉!

這裏絕非是詩人的自謙,而是思想家鄭燮的文學主張與經世之言。看得出他是典型的一個有思想的大儒。他重視《詩三百篇》的宗旨和優良的傳統,他重視古人所賦予詩歌的社會責任與曆史使命。鄭燮的文學觀與藝術觀更接近於杜甫,同時又不排除李白。他的創作成就,似乎又要與李杜一比高下。現實主義的內涵與浪漫主義的色彩往往增添了作品的分量光澤。

鄭燮的小唱——十首《道情》,始作於雍正七年(1729),是由京城南歸之後。經曆十四年的錘煉,千百次的修改,可謂是千錘百煉。終於在他到達範縣任職的第二年完成。然後也是從司徒文膏的刻刀下麵,從酒肆茶樓少女招哥的口中、起林上人的檀板聲中,流傳於揚州,響徹了北京。流浪乞兒在唱,樵夫道士在唱,詩人墨客在唱,王侯卿相也同樣於茶餘酒後,在帶有幾分世事無常的感傷氣氛下吟唱不已。如此鄭燮的名字,也就廣泛地流傳。

“老漁翁,一釣竿……”

明眸紅唇,清純的嗓音和那帶著淺笑的麵容與柔美手勢,霎時間把你的心思誘入一個遠離紅塵,超然閑適而靜虛淡泊的境地。在那理想的畫圖之中,聽曲兒的你就是那個漁翁,就是那俯瞰紅塵的草根哲人。你開始伴著那閑適的歌唱,環顧周遭,檢點反思各自所扮演的世象,反省這世俗人生……一曲完了,如沐清泉,如飲甘露,頓時神清氣爽而發出深刻清醒的感慨。

“我如今也譜得《道情》十首,無非喚醒癡聾,消除煩惱。每到山青水綠之處,聊以自遣自歌;若遇爭名奪利之場,正好覺人覺世……”

眼下在寂靜的衙宅中,當鄭燮捧著一本散發墨香的詩集,讀著其中一首,他就沉浸在那淡定高遠的意境中。這就是詩人的超然,就是讀書人的優越。當生活的重壓襲來,保護他們的最後一道防線,就唯有精神的力量,超然物外的淡然與釋然,是精神上永遠的慰藉。

十五娉婷嬌可憐,憐渠尚少四三年。宦囊蕭瑟音書薄,略寄招哥買粉錢。

這一首《寄招哥》,在別人看來,顯得有些輕薄,甚至莫名其妙。但這正是鄭燮作為一個文人才子的瞬間真情,是他的骨子裏與眾不同的嗜好。他喜歡年輕美貌的姑娘,同時青睞英俊瀟灑的童子。特別是上了年歲,更喜歡俊男的嫵媚動人。他對此向來是毫不掩飾,也不怕招來非議。人生在世,難得有一點兒與眾不同的癡迷。

十八

當《道情》唱響,兒子也降生了,真是雙喜臨門。鄭燮的心中再度充滿歡樂。此時他的情緒,出現了預想不到的一個高潮。但是他卻再也不會像少年時那樣的喜形於色。還是一臉的嚴肅,一身的沉穩。照例每日背著雙手低頭走在衙門內外,走在街市鄉間,沒有人看得出他鄭老爺的得意與失意。唯獨他自己的心中,感到了些許的輕鬆愉快。當他在書房中獨處,他曾經忍不住咧嘴嘿嘿地笑出聲。嘴裏的道情小唱也變了另一種味道。當他看著可憐的饒氏抱著嬰兒逗弄,他也是喜得合不攏嘴。但是他還是保持著平靜的外表。他的這一把年齡,已經令他無法像年輕人一樣的輕狂。連同與饒氏親熱,也沒了早年的貪婪與激情。甚至感到是一種不得不承受的負擔與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