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帖千本如屋高。摩挲寢食四十載,鎔鑄昔哲神囂囂……”如此深厚學養,與鄭燮誌趣相投。恃才倨傲,目中無人,二人卻相見恨晚。他們在一起,仿佛有說不完的話。每每酒酣揮毫,總是酣暢淋漓,盡興而甚歡。在鄭燮看來,音布酒後狂草,筆圓墨潤腕肘活絡,如同龍飛鳳舞,更似巧匠運斤,收放有度,悠然自得,怪變無常,卻又是法度極嚴。真所謂“雲垂海立露蛟蜃,巨石大木趨波濤”,那種桀驁不馴、出神入化的神態,令人感佩不已。倘若收心靜氣,書寫楷書,則筆下又是一番境界了:“楷法端莊雜流麗,九華春殿金環搖。”令人屏息靜氣,歎曰天工。音布如此絕技,卻不被世俗待見,原因乃是在於脫俗。“欻然卻立更呼酒,紙上餘力猶騰跳。”一時間“長安城中貴介子,高車大馬行相邀。”他卻不識抬舉,隻是大笑回絕。寧為和尚道士義書,也不向達官貴人賣字。葛衣竹杖,逍遙固然逍遙……鄭燮離開京城總是掛念,時常打探他的消息。
此日,鄭燮在範縣縣署前麵的樹陰下閑步,偶遇一賣字者。他破衣爛衫,滿臉憔悴,像是許多日子沒吃飽飯。腳下一雙軍靴表明是個退伍的軍人。談話中意外得知這老兵不但與音布同營,竟然還是摯友門人。於是就把他請至縣衙書齋,方知音布已逝,淒慘結局令人難以置信。
鄭燮眼前,呈現一個老邁無依的音布。他的眼睛被淚水模糊了,那孤獨蕭索……隨即發而為詩:
柳板棺材蓋破祛,紙錢蕭淡掛輀車。森羅未是無情地,或恐知人就索書。
從此人世間就少了一個書法家,甚至不曾留下什麼作品的大書法家。鄭燮的這首絕句,就成了對這位奇才人物唯一的紀念。鄭燮的痛苦更在於,這個世界上為什麼不能為奇人留下立錐之地。他仿佛看見,一具瘦小的屍身上,隻蓋著一片破爛的袍衫。一口單薄的柳木棺材,在靈車上搖搖晃晃。沒有孝子,更沒有哭聲相伴。車邊稀稀拉拉懸掛著幾串隨風飄動的紙錢。幾個衰弱的老兵,默默地跟在靈車後麵。路上觀看的人們指指戳戳,說是那個給錢不要的酒瘋子,終於去了閻羅殿……如此悲傷地想象著,那孤零零的靈車,即消失在荒煙冷霧彌漫著的亂墳崗上。一代奇才,就這樣在孤獨寂寞中悄然消逝,如同天空中一抹閑雲隨風飄逝。
比起冷酷、偏私、狹窄的人世,森羅世界未必就是無情之地,未必會更陰森、更冷酷、更恐怖。鄭燮希望音布能在那裏得到尊敬,得到安息。他心中想著音布,難道不是也在為自己著想嗎。在鄭燮看來,他自己也就是一個活著的音布,隻不過處境的形式有所不同罷了。他感到了深深的悲哀,滿肚子的不平與委屈頓時湧上心頭……他禁不住放聲痛哭。這使得那述說著往事的老兵,也忍不住掩麵哽咽。
音布,號聞遠,這個出生於山海關外長白山的窮秀才,常人眼中,不過隻是一個窮困不堪、終日半醉半醒的落魄書生。但他自己卻是腰杆直挺著,時不時地還要唾罵那些庸俗小人,那些把家世與科甲整天掛在嘴上和那些不仁不義的富家子弟、淺薄得意之人。這又是一種士子的類型:憤慨、酗酒、無休止的謾罵,內心越來越孤傲而憂鬱。在濁浪滔天的河流中,如同一條原本要揚帆遠航的船子,最終卻擱淺在岸邊。鄭燮初次見到音布的時候,他是那樣的孤獨與憤慨,可謂氣急敗壞,隻能以酒澆愁。人過中年,非但沒有事途上的進展,反而被學使剝奪了儒巾,流落為一介軍中騎卒,命運的不濟可見一斑。但在騎兵營中,他卻意外地受到了軍士們的尊敬。這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大夥兒尊重他的耿介品格和淵博學識,崇拜他的書法,也就樂於把他當成一個先生來服侍。時常會把大碗的酒、肉擺在他的麵前。音布每每見得,總是哈哈大笑著欣然受用。那種豪爽與悲切,令人動容。那一刻,在軍士們眼中,他成了神仙。大口喝酒,大塊吃肉,大聲地毫無顧忌地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