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大人的處世原則是大事不可糊塗,小事不可不糊塗,這就像是蘭、竹的品格,可是真正理想的蘭竹,也許隻能在我輩筆下了。”
說到這裏,他就又沉默著了。舉目所見到的,卻是官場上的亂象:無論大事小事,都同樣的是非模糊,混沌一團的糊塗。更有依仗皇帝或權貴的勢力和恩寵,憑借手中的權力,各自逞強一方,誇誇其談、享樂貪贓、互相包庇慫恿,人人自以為是、不顧百姓死活、隻是為所欲為等等的令人難以盡數的腐敗世象。鄭燮看在眼裏,痛在心上,卻是回天無術,挽瀾無力。隻得把這一切的腐化的掃除,寄托於皇上勵精圖治的英明與巡按和禦史的大膽作為,寄望於一切朝廷的耳目喉舌的監督作用的發揮。他甚至夢想盼望有朝一日,醒悟了的皇帝勃然震怒、大發雷霆,快刀斬亂麻地革故鼎新、掃除積弊、起用賢良、廓清政治,開拓出一個風清氣正的局麵,產生一種振奮人心的整頓作用。但是,隨後他就失望了,甚至絕望了!
他痛苦地發現,皇帝老爺的耳目並不那樣靈敏,頭腦也並不那樣清楚。所謂“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不過是一個古老的神話。天子離開民眾,實在是太遙遠了!於是他才發出深深地哀歎:“縣門一尺情猶隔,況是君門隔紫宸。”
這種難以改變的隔閡,是多麼的可怕,又是多麼的難以打破呀!官僚與民眾,皇上與百姓,一個淩然在上,一個匍匐在地,那種客觀存在的隔閡,是決然難以根除的。然而,其中近乎天然的裂痕,卻是最最要命的隱患,更是社會的痼疾。它會使上下離心離德,它會使官員乃至皇上變成聾子和瞎子,變得看不清也聽不見,會使人間的是非模糊、人生的方向迷失,以致黑白顛倒、真偽難辨、忠奸不分……如此,總有一天,這種要命的隔閡,會惹來大禍臨頭,造成官逼民反,幹戈再起,生靈塗炭,血流成河……
二十二
他再也不忍心想下去了,也減退了在這樣的環境中討生活、混日子的樂趣和信心……鄭燮感到了身心疲憊,感到困惱不堪。情緒煩亂之時,他就格外地懷念故鄉興化和揚州,懷念友人和親朋。
夏日的署衙,正午或晚間還是炎熱難耐。每每見他如此久坐發呆,聰明的饒氏就悄然地送來一杯茶水或是給他輕輕地在背後扇著扇子。梧桐樹上蟬子的鳴叫更增添了宦遊者的煩惱。鄭燮下意識地喝著茶水,或是感到了背後的涼意,他就得到了些許的輕鬆與解脫。於是想到了往日在揚州賣畫的自由自在,想到摯友金農和李鱓他們……大約是在水邊,他與李鱓坐在一塊大石上垂釣。他們一麵釣魚,一麵閑聊。幾隻輕盈的燕子,展開翅膀穿梭地飛舞在水麵上。幾縷輕柔的柳絲,簾幕一般在清風中飄動。平靜的水麵,看不見魚兒的影子。他反倒擔心它們貪吃上當,而結束了自由天趣。於是故意地高聲說笑,以驚擾魚兒們別食餌上鉤。李鱓的心思,更是不在釣魚上。於是他們又是一陣高談闊論。由人世到政治的黑暗與紛爭,最後還是歸結為藝術的探討。他們發現自己的心思,終歸還是在書畫與詩詞的創作上。說話之間,金農老兄也來湊熱鬧。他竟然租來了一條畫舫。於是他們登舟離岸,借著朦朧夜色,在玲瓏剔透的瘦西湖上置酒賞月。船上的嫵媚歌伎與英俊童子,忽然又唱起鄭燮的《道情》了。那婉轉而悠揚的歌聲,遠遠地伴著法海橋頭傳來的笛音,如同天堂仙樂一般的迷人。